批奏完,毕竟觉得“便宜行事”太过自由发挥,他即刻又给了骆养性密谕三道:
一是密查任风遥在山东一举一动,每日一奏,寸步不离;
二是暗中护持漕督、工部、户部官员,不可让任风遥滥杀朝臣,动摇官场根本,激起文官集团反噬;
三是拨内帑一万两,暗送济南钦差行辕,以示恩信——加以笼络,却不公开发诏赏赐,不授其名份,为日后随时抽身而退留下了空间。
紫禁城的夏夜,闷热如蒸笼。乾清宫外蝉鸣聒噪,仿佛在为这个王朝奏响最后的挽歌。
殿内,此刻却静得可怕,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王承恩垂首立在三步之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看见皇帝的后背在烛光中微微颤抖——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龙袍,肩胛处早就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这位三十三岁的天子,鬓角已染霜色,比登基时瘦削了整整一圈。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明明灭灭,映得太祖御像威严而冷寂,殿内死寂如坟,唯有御案上香炉飘出的细烟,袅袅绕绕,更添压抑。
泪水无声滑落在冰冷的御案之上。崇祯帝双肩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微弱,
“十六年宵衣旰食,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不敢有半分荒政,竟落到这般山河破碎、内外交困的境地。任风遥的‘十杀令’,怕是朕这大明朝最后的希望,也是朕这一生,最痛、最险、最无路可退的一步棋了。”
王承恩伏地叩首,不敢多言。
崇祯缓缓转身,烛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深重的阴影。
太祖的御像,那画像中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视他这不肖子孙的灵魂。
“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太自私了?既要任风遥去整顿漕运、惩治贪渎,又怕他手段酷烈,污了朕‘仁君’的名声……”
王承恩伏得更低了:“陛下乃天下共主,一切决断皆为社稷……”
王承恩知道自己这位爷,他这一生,从来都是想做匡扶社稷的实事,太想挽天倾、救社稷,太想让糜烂不堪的漕运、吏治、民生有一丝回光,可他更怕千古骂名,怕苛臣之名、怕滥杀之责、怕权柄旁落、怕后世史书将他钉在刚愎自用的柱上。
身为帝王,他比谁都清楚大明沉疴已入骨髓,不流血、不担骂、不破格,绝无翻盘可能,可他骨子里的刚愎与虚荣,又让他惧怕沾染半分非议。
他既要握刀劈碎贪腐烂局,又要站在圣君的神坛之上,进可揽功,退可弃子,万无一失。
任公子,会是又一个功过难辨的陈新甲,又一个抱屈而去的袁崇焕吗?
许久,崇祯喃喃低语:“就让历史去评判吧。反正,朕这一生,早已成了孤家寡人。”
殿外夜风穿廊而过,呜咽如泣,仿佛千里之外的运河之上,已经卷起了腥风血浪。
——
当崇祯皇帝还在紫禁城里算计着如何让任风遥背锅时,他绝不会想到,这位穿越者带来的,远不止是一把“杀人的刀”。
远在山东的任风遥,自己都未曾料到,他以现代产业链逻辑取代明末旧官僚零和博弈秩序的做法,成效之好、震动之大,竟到了令人瞠目结舌、颠覆认知的地步。
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惯于侵吞公帑、敷衍塞责、遇事推诿的地方官吏,在可预见的产业红利面前,竟尽数收起了钻营贪渎之心,彻底摒弃了往日“捞一笔就跑”的混混心态,转而以属地股东的身份,拼尽全力襄助河道治理,再无半分敷衍懈怠。
究其根本,是任风遥戳破了明末官场的核心死结:以往治河,官员分的是朝廷专款的“存量蛋糕”,克扣截流是刀口舔血的零和游戏,贪得少、风险大、难长久;如今治河,官员分的是产业增值的“增量蛋糕”,不碰公款、不担死罪,靠长久收益。
这是跨越时代的利益重构,直接击穿了明末官僚的心理防线。
以清淤工程为例:往昔治河,地方官吏皆盯着朝廷下拨的专款,想方设法克扣截流、中饱私囊。可这般行径终究是一锤子买卖,贪墨所得还要层层分润、上下打点,落入口袋的其实寥寥无几,更要担上事发问斩的风险。
而今截然不同,在自家管辖之地清疏河道,清出的淤泥就地取材烧制成砖,产销之利直接按股分红,无需担风险、更不必求人情,而且稳稳当当的长久进项。
一众官吏登时趋之若鹜、干劲冲天,临清地面竟出现了前所未闻、堪称滑稽却又真切的官场奇景:往日对治河推诿避责的河道主管,如今日日追着河工头目追问何时开工、进度几何;从前磨洋工、避重活的河工们,日夜琢磨如何尽快熟悉新法子、新机械,提升清淤效率,唯恐少做了活、少分了利;漕帮、脚行的苦力与商户,更是天天围堵在崔师爷新设的“公司分号”门前,挤破头打听是否还缺人手、还有什么买卖,能否入伙分利。
放着上万嗷嗷待业、焦如炭蚁的壮劳力,崔师爷如何肯放过,当即按任公子指示,现场成立了“运河建设兵团”。
众人之前倒是听过“农垦建设兵团”的称呼,知道那是以分荒田、垦荒地为主的农事类组织,却不知其中操作之法。
今日见任大人又要搞闻所未闻的“运河建设兵团”,上至官吏、下至百姓,皆是忐忑中藏着好奇,纷纷驻足观望,想一窥这位钦差大人的初衷。
他们当然想不到,这看似普通的“建设兵团”,悄然植入的是一整套超越时代的治理理念。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程队伍,而是一个集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开发、社会管理、就业保障于一体的综合性社会经济组织——在17世纪的明朝,这无异于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任风遥没有在现阶段生硬提出设立建设部、交通部、农业部等等这些远超时代认知的衙门,而是将后世基建、交通、产业、民生、水利的核心职能,全部糅合进“兵团”这个明末人能理解、能接受的组织形式里,避开了制度阻力,直接落地执行。
说白了,就是先通过提供基建需求,创造就业岗位,再通过以工代赈,安抚住社会,通过产业和产品,换取利润,再循环....
运河建设兵团,从社会学与经济学角度,彻底重构了大明运河沿线的生存逻辑:
其一,经济发动机:运维运河交通,盘活国家大动脉。
以工代赈,河道清淤、闸口修缮、航道疏通等,摒弃以往无偿徭役的模式,按劳取酬。
这是从消耗到产出的范式转换。传统治河是纯粹的财政消耗:朝廷拨银→官员贪墨→民工敷衍→工程无效→再请拨银。
任风遥打破了这一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