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光微熹。
摄政王府门前车马齐备。十辆马车装满了药材、粮食和净水,三十名护卫骑兵整装待发,为首的墨影一身黑衣,神情肃穆。
秦晚站在府门前,看着这阵仗,心头微沉。此番江南之行,表面是抗疫,实则恐怕另有凶险。皇帝虽准了他们同行,但朝中必有非议——未正式册封的王妃随王爷赴疫区,于礼不合。
但她顾不得这些了。疫病蔓延,每耽搁一日,便多无数百姓丧命。
“王妃,东西都备好了。”春桃和夏竹各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秦晚的随身物品和几本医书。
这两人并不是普通的侍女,而且夜烬精心挑选出来的,普通的侍女确实不再适合跟着她去冒险了。
阿莱从府里跑出来,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塞满了路上采集的草药:“王妃,我都准备好了!”
秦晚点头,看向夜烬:“可以出发了。”
夜烬翻身上马,伸手将她拉上马背——他们共乘一骑。按礼制,王妃该坐马车,但疫区情况未明,骑马更快,也更方便应对突发状况。
“启程。”
一声令下,车队缓缓驶出王府,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早朝还未散,街道上行人不多。偶有早起的百姓看到摄政王车驾,纷纷避让,眼中带着敬畏与好奇。
“那就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头发怎么是白的?”
“听说是在云梦大泽寻药时伤了本源……”
“能跟着王爷去江南抗疫,也是个有担当的……”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秦晚神色平静。银白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光,她端坐马背,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行至城门时,却见一队禁军拦住去路。
“王爷请留步。”为首的是禁军统领韩锋,四十来岁,面如刀削,眼神锐利,“皇上有旨,请王爷稍候。”
夜烬勒马:“何事?”
“三皇子殿下奉旨前来送行。”韩锋侧身,让出身后一辆亲王规制的车驾。
车帘掀开,三皇子走了下来。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深处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自太子与二皇子相继出事,三皇子在朝中处境微妙,既要谨言慎行,又要应对各方压力。
“七弟。”夜珏微笑上前,“父皇命我来送送你。江南疫情凶险,你与……秦姑娘一路小心。”
他看向秦晚,目光在她银白长发上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秦姑娘大义,随七弟赴险,本殿佩服。”
语气看似温和,但秦晚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考量。这位三皇子,恐怕也在掂量她这个未来七王妃的分量。
“谢三皇兄关心。”夜烬语气平淡,“疫区紧急,不敢耽搁。请皇兄回禀父皇,儿臣定不负所托。”
“好。”夜珏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江南道的调兵令,若有需要,可调遣当地驻军协助抗疫。”
夜烬接过令牌:“臣弟领命。”
简单寒暄后,车队终于出城。驶上官道,速度加快,京城渐渐消失在身后。
秦晚靠在夜烬怀中,低声问:“三皇子他……”
“三皇兄性子谨慎,目前还算安分。”夜烬声音平静,“但他母妃出身江南王氏,王阁老是王氏家主。江南巡抚刘宏又是王阁老的门生。这次疫情,三皇兄未必知情,但王家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此行……”
“见机行事。”夜烬收紧手臂,“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全第一。”
秦晚心头一暖:“我知道。”
车队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换人。五日后,进入江南道地界。
越往南,气氛越不对。
官道上行人稀少,偶有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北走,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看到车队,有人跪地哀求施舍,有人远远避开,眼中满是警惕。
“停。”夜烬勒马,示意车队暂停。
他下马走到一个老妇面前:“老人家,你们从何处来?”
老妇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闭着眼,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见夜烬衣着华贵,老妇吓得直哆嗦:“官、官爷……我们从临安府来……”
“临安疫情如何?”
“死、死好多人了……”老妇眼泪直流,“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后来身上长黑斑,不出三日就……我儿子儿媳都死了,就剩我和小孙子……”
秦晚也下了马,蹲下身查看孩子。手刚触到孩子额头,心中便是一沉——体温高得吓人,脉搏微弱,更让她心惊的是,孩子体内有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
渊墟怨气!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怨气侵蚀的迹象!
“王妃?”阿莱递过药箱。
秦晚取出银针,在孩子几处穴位轻刺,同时混沌天医之力缓缓注入。孩子体内的怨气遇到混沌之力,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高烧渐退,呼吸平稳了些。
老妇见状,激动地要磕头:“神医!神医救救我孙子!”
秦晚扶起她:“老人家,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特别之处?”
“三个月前,先是城东有人发病,后来整个临安府都……”老妇回忆着,“特别之处……就是身上长黑斑,长到心口人就没了。还有,得病的人死前都说胡话,说什么‘黑雾’‘眼睛’……”
黑雾,眼睛。
秦晚与夜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描述,与渊墟怨气侵蚀的症状太像了。
“墨影。”夜烬沉声道,“派人沿路设粥棚,施药点。凡有症状者,隔离治疗。再传令各地官府,按此法执行。”
“是!”
车队继续前行,但气氛更加沉重。秦晚一直在马车里研究路上采集的病患样本——血液、皮屑,甚至从一具刚死的病人身上取了些组织。
混沌天医之力对这些样本有反应,证明疫情确实与怨气有关。但怨气从何而来?渊墟已封,按理说不该再有怨气外泄。
除非……
“有人在故意散布怨气。”秦晚对夜烬说出自己的猜测,“或是以怨气炼制疫毒,或是利用某种方法引动残留的怨气,制造疫情。”
夜烬眼神冰冷:“王阁老的门生,江南巡抚刘宏,三年前曾上奏请求开挖临安附近的古墓群,说是要‘通地脉,兴水利’。父皇没准,但他私下可能……”
“古墓群?”秦晚心中一动,“古墓多阴气,若与渊墟怨气结合……”
“到临安就清楚了。”
又行两日,临安府城在望。
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城墙破败,城门半掩,城头挂着白幡。城外搭着密密麻麻的草棚,呻吟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草药混杂的气味,令人作呕。
更诡异的是,城门口立着几根木桩,上面绑着几个人——不,是尸体。尸体干瘪发黑,身上长满黑斑,死状凄惨。
“那是……”阿莱声音发颤。
“以儆效尤。”一个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队衙役。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但神情倨傲:“本官临安知府周文昌,奉巡抚大人之命,在此阻拦流民入城。尔等何人,敢擅闯疫区?”
夜烬亮出令牌:“摄政王夜烬,奉皇命前来督办抗疫。”
周文昌脸色一变,慌忙跪地:“下官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起来。”夜烬下马,“城内情况如何?”
周文昌起身,擦了擦冷汗:“回王爷,临安府疫情最重,已有三成百姓染病,死亡……逾万。”他顿了顿,“巡抚大人有令,染病者一律隔离城外,不得入城,以免疫情扩散。”
秦晚看着城外那些草棚,里面躺满了病人,缺医少药,几乎是在等死。而城内……隐约能看到街道上还有行人走动,虽不多,但显然疫情被控制在了城外。
“隔离是对的,但为何不给药?”秦晚问。
周文昌看了她一眼,认出是那位银发王妃,语气恭敬了些:“回王妃,药材紧缺,需优先供给城内未染病的百姓和官员。城外这些……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秦晚声音冷了下来,“周大人,你也是父母官,就忍心看着百姓等死?”
周文昌苦笑:“下官不忍,但……这是巡抚大人的命令。下官人微言轻,不敢违抗。”
夜烬没说话,径直走向城门。周文昌想拦,但触及夜烬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