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位跃迁的体验,与沈独和叶玄预想中的撕裂或晕眩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投入滚烫糖浆又被瞬间拉伸成无限细丝的诡异感觉。
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惯常的意义,感官被扭曲、混合,眼前不再是景象,而是疯狂变幻的、无法理解的多维色块与几何图形洪流。
没有声音,只有灵魂深处被某种超高频率“震颤”所引起的、近乎崩溃的共鸣嗡鸣。
紫垣星梭释放的最后灵韵、沈独燃烧星种的本源烙印、叶玄纯粹的秩序意念,以及那缕来自崩溃灵枢的微弱“紫薇残韵”,在这混乱的跃迁通道中,勉强维系着一个脆弱不堪的“存在泡”。
这个“泡”保护着他们的意识不至于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彻底撕碎或同化,但也无法提供任何方向或目的地的信息。
他们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粒尘埃,完全听凭残缺跃迁协议的随机摆布。
沈独的意识在剧烈的“震颤”中时明时暗。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叶玄之间的精神纽带如同风中蛛丝,随时可能断裂,但双方都在拼命维系着这唯一的连接。
星梭的“存在感”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这无尽的乱流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的一瞬,也许是短暂的水恒——那疯狂的色块与几何洪流骤然褪去,剧烈的“震颤”感也如同退潮般消失。
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如其来的“着陆感”和“寂静”,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不是寂静。是感官从极度的超载中骤然回归正常后,产生的短暂“空白”。
紧接着,冰冷、虚无、以及一种比紫薇星府废墟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空荡感”,如同冰水般淹没了沈独残存的意识。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传来仿佛被碾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剧痛。灵魂更像是被掏空后,又被粗暴地塞回了一具破损的容器,空虚、刺痛、充满了不真实的“隔阂感”。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焊死一般沉重。只有模糊的光感和冰冷的触觉,告诉他似乎躺在一片坚硬、粗糙、带着细微颗粒感的平面上。
空气异常稀薄,带着一种金属和尘埃混合的古怪气味,温度低得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
“叶……师弟……”他用尽力气,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听到自己喉咙里传来一阵微弱、干涩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摩擦声。
没有回应。
恐惧,比身体的剧痛更猛烈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强迫自己集中正在飞速流失的意识,试图感应那根精神纽带。
还在……极其微弱,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但还在!叶玄还活着!
这个认知给了他一丝力量。他不再试图移动或出声,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沉入灵魂深处那枚已经黯淡到近乎消失的星种。
星种的状态很糟糕。原本银紫色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点比针尖还微弱的、明灭不定的火星。
其内部结构似乎也受到了严重冲击,传递出的感觉不再是完整的“种子”,更像是一堆勉强维持着基础形态的、布满裂痕的能量残渣。
然而,就在这濒临熄灭的星种核心,沈独“触碰”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缕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连线”。
它并非源于星种本身,也非来自叶玄的精神连接,而是……仿佛从星种最深处某个他从未触及的层面延伸出去,穿透了他破损的肉身和周围冰冷的空间,连接向了某个……极其遥远、方向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地方”。
这条“连线”的感觉非常奇特,带着一种与地脉灵枢的共鸣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韵律”。
它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却顽强地存在着,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系住他这枚残破灵魂风筝的最后一根、细不可察的丝线。
“星髓……残网?”一个模糊的、源自传承记忆最深处的词汇,突兀地浮现在沈独的意识中。
他来不及细想,更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再次袭来,意识迅速滑向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灵魂视野中,那点即将熄灭的星种火星,以及那根微弱却存在的、延伸向未知远方的“残网连线”。
……
当沈独再次恢复一丝模糊的感知时,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微弱但持续、温暖而纯净的能量,正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注入他干涸的经脉和空虚的灵魂。
是净化之力!叶师弟!
他挣扎着,终于撬开了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睑。
视野模糊、晃动,充满了重影。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叶玄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布满细密冷汗和尘土的脸。叶玄双眼紧闭,眉头紧蹙,正盘坐在他对面,双手抵在他的胸口。
那微弱的净化之力,正从叶玄颤抖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虽然细若游丝,却异常稳定。
他们似乎身处一个……狭窄、低矮、由某种暗银色金属和粗糙岩石混合构成的封闭空间?空间不大,直径约两丈,高度不足一人高,形状不规则,边缘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后又重新凝结的金属断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电离后的金属气息。光源来自头顶和四周墙壁上镶嵌的几块已经严重破损、光芒黯淡、忽明忽灭的晶体碎片,投射出斑驳而惨淡的光晕。
紫垣星梭不见了踪影。沈独心中一惊,但立刻感应到,在自己身体旁边,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地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灵韵波动。
他艰难地侧头看去,只见星梭正静静地躺在那儿,原本璀璨的银紫色光华已彻底消失,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那些玄奥的符文也黯淡无光,仿佛一件饱经岁月摧残的古老青铜器,失去了所有灵性。
他们还活着,星梭也还在,但状态都糟糕到了极点。
“叶……师弟……”沈独再次尝试发声,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但至少能听出字句。
叶玄的身体微微一震,紧闭的眼睑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眼神涣散而疲惫,但在看到沈独睁眼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光芒。
“……沈……师兄……”叶玄的声音同样沙哑虚弱,几乎只剩气音,“你……醒了……太好了……”
“这是……哪里?”沈独问道,每说一个字,肺部都像被砂纸摩擦。
叶玄缓缓摇头,动作僵硬:“不……知道……跃迁结束……就在……这里……像是个……残骸内部……”
残骸?沈独努力转动眼珠,观察四周。扭曲的金属,破裂的晶体,封闭的空间……确实像某种大型造物(飞船?建筑?)破碎后形成的密闭残骸腔体。
“外面……安全吗?”沈独问。
“不知道……我醒来后……只探查了……这个腔体……没有其他出口……空气……稀薄但……勉强能呼吸……能量辐射……很低……但……”
叶玄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里……很‘空’……不仅仅是物质上的……空间上的……还有一种……法则层面的……‘稀薄’和‘惰性’……我的净化之力……恢复速度……极慢……”
法则层面的稀薄和惰性?沈独心中一凛。他尝试着调动一丝哪怕最微弱的星力,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滞涩,灵魂与星种的联系也微弱得可怜。
这里的环境,似乎对能量活动有着极强的压制和消散作用。
他想起灵魂深处那根连接向未知远方的“残网连线”。难道是它,将他们牵引到了这个“法则稀薄”的古怪地方?
这里,是“星髓残网”的某个节点?还是跃迁协议故障导致的随机落点?
“星梭……”沈独看向那黯淡的星梭。
“灵韵……几乎耗尽……符文……沉寂……”叶玄的声音带着悲伤,“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恢复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