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那三个术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条臭水沟边上。
为首那个男人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揍了一顿,骨头缝里都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袍上全是泥,袖口烧焦了一大片,脸上也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另外两个人也醒了过来。
那个女人趴在沟边,正在干呕。她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能大口喘气。
第三个男人躺在沟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爬起来,浑身散发着恶臭。
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问。
为首那个男人摇摇头。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昨晚在广场上等那几个人,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用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个黑洞。
第三个男人从沟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契约书呢?”
他问。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低头去找。
没有。
身边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慌了。
他们爬起来,在四周疯狂地翻找。沟里,路边,草丛里,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衣服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就连臭水沟里都用手摸了一遍。
最后,他们在不远处的墙角找到了三本书。
三本契约书,静静地躺在那里,书页在晨风中轻轻翻动。上面沾了些灰,但看起来完好无损。
三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为首那个男人一把抓起自己的书,翻开来看。
书页上,那些熟悉的符文还在。金色的纹路,繁复的图案,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试着催动力量。
没有反应。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又试了一次。
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像往常那样去感应书中的力量。
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手开始发抖。
女人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她翻开自己的书,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我的力量……我的力量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溺水的人抓不到救命的稻草。
第三个男人抱着自己的书,脸色惨白。他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试,嘴唇都咬出血来。
“契约种子……”
他喃喃道,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契约种子不见了……”
另外两个人同时翻开书,仔细查看。
书页还是那些书页,符文还是那些符文。但书的核心,那颗与他们生命相连的契约种子,真的不见了。
这本与他们的生命一同诞生的契约书,变成了一本彻头彻尾的废纸
女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
她用手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都劈了,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为首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契约种子,是精灵族人的根本。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那颗种子就在他们体内。它和他们的生命紧密相连,是他们力量的源泉,是他们存在的证明。
没有了种子,契约书就只是一本普通的书,甚至连普通的书都不如,因为失去了与大自然的感应,翻开全是看不懂的符文。
没有了种子,他们就再也无法使用任何契约之力,再也感受不到那些曾经熟悉的元素。
没有了种子,他们就……
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召唤过狂风,凝聚过水箭,施放过雷电。无数人因为这双手而敬畏他,害怕他,讨好他。
现在,这双手和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普通人更不如。那些普通人至少还有力气干活,而他,除了术法,什么都不会。
天色越来越亮。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看见他们三个,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目光里没有尊敬,只有嫌弃和鄙夷。
就像看路边的乞丐。
三个术师站在那里,像三尊泥塑。
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很久,为首那个男人开口了。
“回去……回去找老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老爷一定有办法。”
另外两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老爷。
老爷那么有钱有势,一定有办法帮他们找回种子。
一定有办法。
他们踉跄着朝贵族区走去。
财政大臣府邸。
大门紧闭。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一脸疲惫,显然也是熬了一夜。他们的眼圈发黑,手里的长矛都有点握不稳。
为首那个男人走过去。
“我要见老爷。”
护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还有一丝不耐烦。
“你谁啊?”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浑身是泥,脸上有血,头发乱糟糟的,确实不像个术师。别说是术师,连个体面人都算不上。
“我是……”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护卫的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等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过了很久,久到男人以为不会有人再出来了,门才重新打开。
护卫走出来,表情复杂,有同情,有冷漠,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老爷让你进去。”
三个术师连忙走进府邸。
府邸里一片狼藉。
后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到现在还没堵上。那个洞足有三米宽,边缘的砖石都碎了,风从外面呼呼地灌进来。院子里到处是碎石和焦黑的痕迹,几棵名贵的观赏树被炸得只剩半截。
几个仆人正在打扫,动作很慢,显然也是累了一夜。他们扫两下歇一会儿,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进正厅。
正厅里,财政大臣卡塞尔侯爵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袍子虽然沾了些灰,但依然看得出是上等面料。他的手指上戴着三枚宝石戒指,在晨光下闪着光。
他的儿子,那个在学院里和黎光决斗的卡塞尔,站在他身后。年轻人的脸上还带着淤青,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三个。
三个术师走进去,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爷……”
为首那个男人开口,声音发颤,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卡塞尔侯爵看了他们一眼,放下茶杯。茶杯落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昨晚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男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们被那三个人打败了?说他们莫名其妙失去了力量?说他们现在成了废人?
“我们……我们昨晚去追那几个闹事的人……”
卡塞尔侯爵点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追到了吗?”
男人低下头,看着地面。
“没……没有……”
卡塞尔侯爵没有说话。
沉默在正厅里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们回来干什么?”
男人抬起头,看着侯爵,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老爷,我们……我们的契约种子不见了……”
卡塞尔侯爵的眉头动了动,眉毛微微挑起。
“不见了?”
男人连连点头,几乎要把头磕破。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之后,种子就不见了。老爷,您一定有办法帮我们……”
卡塞尔侯爵打断他。
“帮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三个术师面前。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每年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让你们在城里横着走。结果呢?你们连几个闹事的人都抓不住,还把自己的种子弄丢了?”
三个术师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他们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卡塞尔侯爵的脚停在他们面前。
那双靴子是上等的小牛皮,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你们知道昨晚被炸的那堵墙,修起来要多少钱吗?”
没有人敢回答。
“三万精灵币。”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里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比愤怒更可怕,是彻底的冷漠。
“三万精灵币,够买你们三条命还有剩。”
三个术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卡塞尔侯爵低下头,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告诉我,种子丢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滚。”
男人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老爷……”
“滚。”
卡塞尔侯爵转过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他理了理袍子的下摆,端起茶杯。
“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三个术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护卫走过来,把他们拖了出去。像拖三条死狗。
府邸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三个人站在街上,茫然四顾。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但他们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现在……现在怎么办?”
女人问。
为首那个男人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伯爵府。
同样的场景。
伯爵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几个护卫。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眼睛里透着精明。
跪在地上的术师抬起头,看着伯爵。
“老爷,我们的种子……”
伯爵打断他。
“种子丢了?”
术师点点头。
伯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养你们这些人,每月要花多少钱吗?”
术师不敢回答。
伯爵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精灵币。五千精灵币,够我养一个骑兵队了。骑兵队还能打仗,你们呢?你们能干什么?抓几个人都抓不住,还把自己的种子弄丢了。”
术师的身体在发抖。
伯爵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你们这些术师,我见得多了。平时趾高气扬,觉得自己了不起。出了事,就回来找我。我把你们当狗养,你们就得像狗一样给我办事。现在连事都办不好,我还要你们干什么?”
术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伯爵挥挥手。
“滚吧。”
术师抬起头。
“老爷……”
“滚。”
伯爵转过身,不再看他。
“别让我再看见你。”
术师被护卫拖了出去。
大门关上。
他站在街上,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下闪着光,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子爵府。
男爵府。
商人府。
每一个贵族家里,都在上演同样的场景。
那些失去契约种子的术师,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来。
没有人收留他们。
没有人可怜他们。
他们曾经是贵族们最器重的人,拿着高额的薪水,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住着最好的房子,穿着最好的衣服。他们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自己不可或缺,以为自己是贵族们的心腹。
但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是。
就像一台坏掉的机器,被毫不留情地扔掉。
一个术师站在街上,看着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想起了当初签订契约的时候。
每个月多少薪水,年底多少分红,病了有最好的医生,老了有丰厚的养老金。他看了好几遍,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签了字。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能找到这么好的东家。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契约。
那是卖身契。
他们以为自己是核心员工,是不可替代的人才。
在贵族眼里,他们只是消耗品。
用坏了就扔。
连修理都懒得修。
一个星期后。
城西,贫民区。
一个男人蜷缩在破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头发乱糟糟的,打着结,脸上满是污垢,胡子拉碴,眼睛凹陷下去,眼窝发青。
没有人能认出,他就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术师。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连那张破床都劈了当柴烧,只剩下一堆稻草。
曾经的朋友不理他,曾经的同事躲着他,曾经的下属比他混得还惨。他试过去找别的工作,但没有人愿意要一个废人。
“你会什么?”
雇主问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会的那些,都需要契约种子的力量。召唤风,凝聚水,催生植物。现在那些力量都没了,他什么都不会。
连搬砖都搬不动。
他开始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当术师。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去追那些人。
后悔当初……
他闭上眼睛。
冷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希望能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
温暖的房间,丰盛的餐桌,柔软的床铺,体面的衣服,还有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人。
都过去了。
都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