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
越来越厚。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凉凉的。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签那份契约,没有去当那个术师,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在哪个小店里当伙计。
也许在哪个工地上搬砖。
也许……
但至少还活着。
至少还有手有脚。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等着冻死饿死。
他闭上眼睛。
温度还是渐渐消失了。
三个月后。
春天来了。
有人在城西的破屋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已经僵硬了,冻死的。
尸体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脸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关心他是谁。
他和其他几十具尸体一起,被拉到城外,扔进一个大坑里,埋了。
连块墓碑都没有。
坑上面很快长满了野草。
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不过这是后话了。
与此同时。
帝都南区,一座不起眼的宅邸。
莱昂纳多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这是他自己和未婚妻居住的地方,不大,也不起眼,夹在两座大宅之间,从外面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青砖灰瓦,木门斑驳,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不过现在未婚妻还在学院,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虽然这里很普通,普通到和他的身份有些不符
但足够安静。
昨晚的混乱没有波及到这里。那些暴徒似乎对这座宅子没有兴趣。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座宅子是谁的。
远处,东边还有几缕黑烟飘向天空。骑士团的士兵在街上巡逻,马蹄声和盔甲碰撞声隐约传来。
莱昂纳多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契约书。
和他在学院里使用的那本书不听,这是一本深紫色的书,封面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在阳光下,隐约能看到封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书页翻开,上面静静地躺着几十颗细小的光点。
那些是契约种子。
每一颗种子上,都缠绕着暗紫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巴,在书页上微微跳动。仔细看的话,能看到光芒里有更细的东西在游动,像是活的。
他盯着那些光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转过身。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他走到壁炉前,伸出手,感受着火焰的温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啪啪啪。”
掌声。
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仪式。
莱昂纳多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稀客。”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身后的人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玻璃。
“莱昂纳多少爷,好兴致。外面乱成这样,你还有心情在家烤火。”
莱昂纳多转过身。
书房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袍,从头裹到脚,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的轮廓。那下巴的线条很硬,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莱昂纳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那人的下巴动了动,似乎在笑。
“深夜?现在明明是早上。”
莱昂纳多摇摇头。
“对我来说,这里每天都是深夜。”
那人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金属质的回响。
“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莱昂纳多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你手里那本书,能让我看看吗?”
莱昂纳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契约书,又抬起头。
“不能。”
那人停住脚步。
“不能?”
莱昂纳多把书收进怀里。
“不能。”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昨晚那些术师是怎么失去种子的吗?”
莱昂纳多没有说话。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遇到了一些意外。醒来之后,种子就不见了。你猜,那些种子现在在哪里?”
莱昂纳多靠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我?”
那人笑了。
“我在问这间屋子里,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莱昂纳多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摇摇头。
“莱昂纳多少爷,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莱昂纳多说。
“什么东西?”
那人抬起手,指了指莱昂纳多的胸口。
“你怀里的那些东西。”
莱昂纳多沉默了。
那人继续说。
“那些种子上的东西,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以为你捡了个便宜?你以为你能利用那些力量?”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错了。那些力量,不属于你。”
莱昂纳多看着他。
“那属于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莱昂纳多。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是谁的人?”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人说。
“你是哪个派系的?财政大臣的人?还是伯爵的人?还是那些想往上爬的新贵?”
莱昂纳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但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以为我是谁的人?”
那人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用那些种子做什么?”
莱昂纳多沉默了几秒。
他意识到,这个人误会了。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藏着很多东西。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人眼睛亮了。
“果然。”
莱昂纳多继续说。
“没错。我想用它们……换点东西。”
那人看着他。
“换什么?”
莱昂纳多说。
“换一个机会。”
那人点点头。
“机会。谁不想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莱昂纳多只有三步远。
“但你知道那些种子有多危险吗?”
莱昂纳多说。
“知道。”
“你知道那些东西会引来什么人吗?”
莱昂纳多说。
“知道。”
“你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你吗?”
莱昂纳多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来了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比之前更大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突然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
一道黑影闪过,他的手已经抓到莱昂纳多面前。
莱昂纳多没有躲。
他抬起手,契约书瞬间翻开。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书中涌出,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
那人的手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后退一步,看着那道屏障。
“防御魔法?有点东西。”
他又冲上来。
这次不是用手,而是用脚。
一脚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
莱昂纳多侧身躲过,同时一挥手,一道金光射向那人。
那人抬手,一把抓住那道金光。
金光在他手里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他甩了甩手。
“威力不够。”
莱昂纳多没有说话。
他翻开契约书,口中念念有词。
脚下出现一个法阵。
那法阵是圆形的,直径只有一米,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阵中有复杂的刻度,像是某种计时工具,两根指针开始缓缓转动。
那人看了一眼,笑了。
“时间系?稀有品种。”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
莱昂纳多的法阵亮起来。
时间开始变慢。
但那人的速度依然很快。
他在变慢的时间里,依然能移动。
虽然慢了一些,但足够躲开莱昂纳多的攻击。
两人在书房里周旋。
莱昂纳多的法阵一次次亮起,那人的身影一次次闪过。
书架倒了。
桌椅碎了。
窗户的玻璃裂了好几块。
最后,两人同时停手。
那人站在书房中央,莱昂纳多靠在墙角。
两人都在喘气。
那人的兜帽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深灰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他看着莱昂纳多,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不错。能在我手下撑这么久的人,不多。”
莱昂纳多没有说话。
他收起契约书,整理了一下衣服。
“阁下还要继续吗?”
那人摇摇头。
“够了。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种子,你留着吧。但记住,它们不属于你。你只是暂时保管。”
莱昂纳多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的人?”
那人笑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莱昂纳多少爷,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莱昂纳多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是刚才战斗中被划破的,正在渗血。
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大亮。
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座不起眼的宅邸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战斗。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王宫。
那个人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让我保管?呵呵,你未免太瞧不起人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契约书。
那些种子上的暗紫色光芒,透过书页隐隐透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些术师被赶出贵族府邸时的样子。
浑身是泥,满脸绝望,像丧家之犬。
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被冻死在某个冬天?还是被扔进乱葬岗?
他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不管怎样,那些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把契约书收好,转身走向书房深处。
“既然如此,本少爷倒有兴致,陪你们玩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