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菡琪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
莱昂纳多跪在她面前,低着头,额头上的图腾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的姿势很恭敬,很郑重,像是对待一个比他重要得多的人。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白菡琪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从“公主殿下”这四个字落下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乱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还有人会用这四个字来叫她。
地牢里的那些年,没有人叫她公主。守卫叫她“那个犯人”,女仆叫她“那个怪物”,偶尔有人会叫她一声“殿下”,但那是在审讯的时候,带着嘲讽和轻蔑。真正的公主殿下,在她四岁那年就死了。死在那个夜晚,死在那根枯萎的树枝下,死在那个化成灰烬的女仆面前。活下来的这个人,不再是公主爱丽丝
是南宫绫羽,是白菡琪
可现在有人跪在她面前,叫她公主殿下。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很认真的、很郑重的。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的人,终于找到了她。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需要这个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莱昂纳多跪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应。他抬起头,看见白菡琪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深很亮,但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公主殿下不必惊慌。我并非陛下的耳目。”
白菡琪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平静,但莱昂纳多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催促,等着她开口。
过了很久,白菡琪终于开口了。“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强装镇定
莱昂纳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两个人留出思考的时间。
“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们精灵王国的公主,被关进了地牢。不是外敌,不是叛军,是她的亲哥哥,荆棘公爵珂狄文殿下。”
白菡琪没有说话。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他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皇家的秘密,不是我们该打听的。”莱昂纳多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时候我还小,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好打听的。只觉得奇怪。亲哥哥把亲妹妹关进地牢,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他抬起头,看着白菡琪。“后来我长大了。我开始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白菡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见那些贵族家的孩子,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争得你死我活。我看见他们为了家产,为了爵位,在决斗场上手足相残。我看见一个哥哥亲手把弟弟推下楼梯,因为父亲说要把庄园留给弟弟。我看见一个妹妹在姐姐的茶里下毒,因为姐姐比她更得父亲的宠爱。”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桩桩,一件件,看得多了,我就开始想,当年荆棘公爵把自己的亲妹妹关进地牢,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些?”
白菡琪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就开始查了?”
“对。”莱昂纳多点了点头。“我开始去查。查当年的文书,查宫廷的记录,查那些老臣的回忆录。能查到的很少,大部分都被销毁了。但有一些东西,是销毁不了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老国王当年很宠爱你。这件事,很多人都记得。那些老臣虽然不敢说,但他们记得。”他看着白菡琪。“你记得吗?”
白菡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她抬起头。“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
“也是。”莱昂纳多点了点头。“四五岁的孩子,能记住的不多。”
莱昂纳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解释道。“我查过。你被关进去的时候才四五岁。这个信息没有被销毁,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没人觉得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
白菡琪没有接这个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莱昂纳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开口。“老国王只有奥莉薇娅长公主一个妹妹。长公主薨了之后,老国王就变了。他开始不理朝政,整天把自己关在书库里,翻阅那些古老的书。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反复无常。白鸽亲王劝他,被剥夺了王储之位。玫瑰公爵劝他,离开了王都,再也没有回来。”
他看着白菡琪。“你被关进地牢的时候,老国王还在位。他没有下任何诏书,没有发布任何命令,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被关进了地牢。你不觉得奇怪吗?”
白菡琪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正常。”莱昂纳多说。“一个父亲,不管怎么样,不会对自己的女儿被关进地牢毫无反应。除非他根本不知道,或者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白菡琪看着他。“你查到了什么?”
莱昂纳多深吸了一口气。“老国王在长公主薨了之后,接触了一些不该接触的东西。那些东西,在皇家图书馆的禁书区里。他想要复活长公主。他翻遍了所有的古书,所有的典籍,所有的传说。他找到了很多方法,但那些方法,都需要代价。”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白鸽亲王,是被老国王亲手杀的。”
白菡琪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确定?”
“我查了很久,才查到这一点。记录被销毁得很干净,但我找到了一个当年在宫里服役的老宦官。他告诉我说,白鸽亲王不是被贬为庶民后失踪的,他是在劝谏老国王的时候,被老国王当成了祭品。老国王把他献给了那些古老的东西。”
白菡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白。
“你还好吗?”莱昂纳多问。
白菡琪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二哥呢?”她的声音有些哑。“玫瑰公爵。他去了哪里?”
莱昂纳多沉默了一会儿。“我查不到。他离开王都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记录,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死了?”白菡琪问。
“不知道。”莱昂纳多摇了摇头。“可能是死了,可能是不想被人找到,可能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我查了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白菡琪沉默了一会儿。“荆棘公爵发现了这些事。”
“对。”莱昂纳多点了点头。“他发现了父亲在研究什么,发现了大哥是怎么死的。他也发现了,姑姑的力量,可以让人接近天命。”
白菡琪的手指不再发抖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开始研究那些古书。”莱昂纳多说。“他研究长公主的力量,研究静谧精灵,研究死亡权柄。他想成神。但他不敢像父亲那样疯,他需要一个祭品。”
他看着白菡琪。“而你,就是他选中的祭品。”
房间里安静极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霜。白菡琪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谁?”
“珂狄文。”
莱昂纳多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了。大概是……五年前。也可能是六年前。记不清了。”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因为那时候公主逃出了地牢。”莱昂纳多说。“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父亲的书房里。他听到消息,脸色变了。他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白菡琪。“他说,‘荆棘公爵要急了’。”
白菡琪没有说话。
“我当时不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公主逃出去,对珂狄文来说,不只是失去了一个祭品。是有人知道了他的秘密,逃出去了。那个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他在研究什么,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怕了。”
白菡琪看着他。“他怕什么?”
“怕你回来。”莱昂纳多说。“怕你把那些事说出来。怕有人相信你。”
白菡琪摇了摇头。“没有人会相信我。我是被关在地牢里的公主,是被诅咒的怪物。我说的话,没有人会信。”
莱昂纳多看着她。“我信。”
白菡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莱昂纳多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不是因为你是公主,是因为你没必要说谎。”
白菡琪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父亲呢?他信吗?”
莱昂纳多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他说,信了又能怎么样?我们是贵族,不是皇室。我们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他说得对。”白菡琪说。
“也许吧。”莱昂纳多没有反驳。“但我不想因为‘不能改变什么’就不去查。我查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知道真相。”
白菡琪看着他。“现在你知道了。然后呢?”
莱昂纳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恨他吗?”
白菡琪的手指停住了。她坐在那里,看着莱昂纳多,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我恨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地牢里,每一天都在恨。恨珂狄文,恨那些把我关起来的人,恨那些看着我受苦却什么都不做的人。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白菡琪的声音很平静。“恨不能让我出去,不能让我变强,不能让我活下来。所以我就不恨了。”
莱昂纳多看着她。“那你现在呢?”
白菡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很素,戴在无名指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现在,我不想恨他了。恨他太累了。我只想阻止他。阻止他继续做那些事。阻止他伤害更多的人。”
莱昂纳多点了点头。“好。”
白菡琪看着他。“你刚才说,该有人来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