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开始跳舞。
那不是拉祜族任何已知的舞蹈。动作狂野而原始,四肢着地又跃起,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动,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竹楼在震动,葫芦笙的旋律越来越快,老人们的动作也随之加速,完全不像年逾八旬的身体。
李岩想关掉录音机,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他的学术理性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原始的本能恐惧。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陈旧血液、湿土和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腥臊味。
一位老人在旋转时与他目光相遇。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意识,只有捕食者的专注。
“他们在跳‘母虎舞’。”村支书不知何时退到了门边,声音颤抖,“传说中拉祜祖先的祭祀舞,跳给创造我们的母虎神...但早就不该有人会跳了...”
李岩终于扑向录音机,按下了停止键。
寂静。
葫芦笙齐齐坠落,噼里啪啦摔在竹地板上。老人们像断线的木偶般倒地,剧烈喘息。
竹楼里只剩下喘息声和呜咽声。李岩跪坐在地,汗湿透了衬衫,冷得发抖。
后来,八位老人中只有三位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拒绝谈论,只是请求李岩永远不要再播放那盘磁带。另外五位在接下来的一周内相继去世,寨子里的人说,是母虎带走了他们——跳了那个舞,灵魂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岩带着那盘磁带离开了双江。回到县城后,他试图将录音数字化保存,却发现磁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磁粉的嘶嘶声。所有的设备都无法读取那段录制的内容,仿佛那歌声从未被现代技术捕获。
但每当深夜,李岩闭眼时,那些葫芦笙悬浮的景象和老人们泛黄的眼睛就会浮现。他开始理解,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唤醒,有些记忆应该随着承载它的人一同安息。
那之后,李岩依然做民族研究,但他学会了在敲门前先倾听,在按下录音键前先询问。他的书架上多了一支从那个寨子带回来的葫芦笙——它从未再飞起,但在某些雨夜,他发誓听见了它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共鸣,如同遥远的古歌仍在某处回荡,等待着下一个不该被打开的时机。
而那盘空白磁带,他一直锁在抽屉最深处,偶尔拉开时,总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湿土与古老气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