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地质学院的老教授带着五个学生进了腾龙洞。领头的陈教授六十三岁,腿脚已不太利索,却坚持每年都要进洞考察。私下里,学生们都知道,教授的儿子十年前在这个洞里失踪,连尸骨都没找着。
洞里湿气重,呼吸都带着水腥味。手电筒光切开黑暗,照在岩壁上像刀割开陈年绸缎。小王是新来的研究生,第一次下洞,手指摸过石笋时止不住发抖。洞深处传来滴水声,不紧不慢,像谁的脉搏。
“教授,这儿的岩层不对劲。”蹲在最前面的李志突然说。他是队里最沉得住气的,说话从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五道光柱聚拢过去,照在支洞转角处。那岩壁不像常见的喀斯特结构,倒像被谁精心打磨过,平整得反常。更奇的是,岩面上嵌着一层乳白色物质,密密麻麻全是化石。三叶虫、奇虾、怪诞虫,保存得如同昨天才死去,连最细微的触须都纤毫毕现。
“这不可能。”陈教授的声音在颤抖,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寒武纪化石层出现在这里……地质年代全乱了。”
就在他说话时,岩壁开始发光。
先是微弱的蓝绿色萤光,像盛夏夜里的腐木。光越来越亮,渐渐有了形状——那是海,亿万年前的海。幻影从岩壁里渗出来,填满了整个支洞。队员们站在齐腰深的光影里,看见远古海洋在周围流动。耳鳍鱼滑过小王的脸颊,他下意识闭眼,却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
“全息投影?还是集体幻觉?”有人喃喃道。
陈教授突然僵住了。他看见幻影深处,海底沙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已知的任何古生物——那些生物排成整齐的队列,用细长的前肢搬运着发光的晶体。它们有类似头足类的躯体,却长着三对可以弯曲的附肢,头部隆起复杂的几何结构。
最前面的那个生物停下来,转向探险队的方向。
尽管隔了五亿年的时光,每个人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们。不是动物的无意识注视,而是带着探究、审视,甚至有一丝悲悯的凝视。
“文献里没有……从来没有记载过寒武纪有智慧生物……”陈教授的声音嘶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触碰那幻影。
就在这时,幻影突变。
海底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腾龙洞的内部景象——就是这个支洞,但岩壁上还没有那些化石。六个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正是陈教授和他的队员,连衣着都一模一样。幻影中的“他们”正在挖掘岩壁,突然洞顶坍塌,碎石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在碎石淹没幻影的前一刻,其中一个身影——那个年轻的身影,回过头来,朝现实中的陈教授看了一眼。
那张脸,是教授失踪十年的儿子。
“小辉……”教授踉跄着向前扑去,幻影却在此时骤然消散。岩壁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有手电筒光在微微颤抖。
支洞里死一般寂静,只剩滴水声和粗重的呼吸。小王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混着洞顶落下的水珠,分不清哪滴更凉。
“是预兆。”李志突然开口,声音在洞里回荡,“它在警告我们。”
教授瘫坐在湿滑的地上,十年来第一次放任自己露出脆弱。他摸着岩壁上儿子可能摸过的地方,指尖划过那些寒武纪化石。“不是警告,”他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是道别。他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后来,那份考察报告永远锁在了档案室深处。官方记录上写着“发现罕见化石层,因地质结构不稳定,区域永久封闭”。但每年清明,陈教授都会独自来到腾龙洞入口,坐上一整天。学生们渐渐发现,教授不再执着于寻找儿子的遗骸,反而开始研究那些从未被记载的远古文明遗迹。
私下喝酒时,李志说过一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你们说,那天我们看到的幻影,到底是过去的回声,还是未来的预告?如果是预告,为什么洞顶没真的塌?”
没人回答。只有洞深处永恒的水滴声,还在计数着人类无法理解的时间。
而那个未开放的支洞,至今仍立在腾龙洞深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纪念着一段被时间遗忘的相遇——在那黑暗的岩层之间,两个相隔五亿年的智慧种族,曾有过一瞬的对视,而后各自沉入无边的黑暗,守着无法言说的秘密,等待下一个开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