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所有石板……传我的话……”
第七天夜里,老耿发疯似的开车回到湾心。两个徒弟不放心,悄悄跟了去。
他们看见老耿跪在岸边,对着江面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月光下,江面浮起更多石板,一块接一块冒出水面,竖立在波光中,像一支从水底走出的军队。
“它在叫我下去……”老耿回头,两个徒弟倒抽冷气——他的眼睛瞳孔泛着和水底磷光一样的绿色。
小张突然想起老船夫后来告诉他的完整传说:天降石经不是等待发现,而是等待“补全”。格萨尔王的故事尚未完结,需要活人的记忆和生命去续写那些石板。听了歌声的人,就成了候选人。
“耿叔,不能下去!”小李扑过去拉他。
江面在此刻裂开了。不是比喻——水面真的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石板铺就的阶梯,直通江心深处。那合唱声震耳欲聋,不再是悠扬史诗,而是夹杂着战马嘶鸣、刀剑碰撞和垂死呻吟的喧嚣。
老耿的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他看看两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又看看那诡异的阶梯,突然笑了:“我这半辈子都在找刺激,原来是在找这个。”
他转身,却不是走向江心,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把两人推离岸边:“跑!别回头!告诉所有人,这儿没有会唱歌的漩涡,只有吃记忆的石头!”
两人被推得踉跄后退,眼见老耿转身踏上石板阶梯。水在他身后合拢,最后一瞬,他们看见老耿回头,嘴巴做出“快走”的口型,然后整个人被绿色磷光吞没。
江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小张和小李知道不一样了。他们记忆里关于老耿的某些细节正在模糊——他妻子的名字、他左臂疤痕的来历、他最爱唱的那首渔歌的调子,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而湾心的漩涡,每到月圆夜依然会唱歌。只是唱段多了新的内容,仔细听,能听见一个中年汉子粗犷的嗓音混在古老的合唱里,唱着漂泊、执着与未尽的江河。
当地文物部门后来去过,说那是罕见的水下地质现象,所谓歌声是水流过特殊岩层的共振。他们打捞了几块石板上岸,检测结果是普通的沉积岩,刻文是自然风化形成的图案。
小张和小李没再争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会自己选择讲故事的嘴。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个月的第十五天,来到离湾心最远的岸边,点一盏酥油灯。
灯芯爆裂时发出的噼啪声,在夜深人静的江边,听着就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在继续讲述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