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阿海似乎听懂了,或者说,他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米酒,缓缓倒入河中。老边民从自己的渔篓里拿出早上准备的糯米饭,掰成小块,撒向河心。
两岸的渔民,这些平日里因为渔业资源时有摩擦的普通人,此刻却在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祭奠。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就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河水开始变化了。
清澈的水中,渐渐浮现出暗红色的丝状物,像血在水中化开。老边民嗅到了铁锈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尽管河面上根本没有火源。他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钻进脑海的声音:呐喊声、炮火轰鸣、马匹嘶鸣、垂死者的呻吟……
“啊!”对岸一个年轻的越南渔民抱头蹲下,显然也听到了。
老边民感到胸口发闷,那些声音唤起了他深埋的记忆——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他祖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传给他的记忆片段:震耳欲聋的炮声、被炸断的桅杆、在河水中挣扎的士兵、一面残破的旗帜缓缓沉入浑浊的水中……
“够了!”他突然对着河面大喊,“够了!我们记得!我们都记得!”
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喊,河底的炮阵开始模糊,像墨迹在水中化开。那些白骨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河石和水草。河水重新变得浑浊,黄沙被看不见的力量搅动起来,掩盖了一切。
五分钟后,北仑河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浑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对岸的阿海和老边民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当他们隔河相望时,眼中不再只有国籍和边界,还有一种共享了某种秘密的理解。
那天下午,两国的边防部队都接到了渔民们的报告,但调查结果都是“集体幻觉”或“光学现象”。官方记录中,这件事被简要描述为“罕见的河水清澈现象”。
只有老边民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天晚上,他在河边发现了一块奇特的石头,形状像一门微型的大炮,炮口处有一抹暗红,怎么洗也洗不掉。他把石头放在祖牌旁,上了三炷香。
从那天起,每年清明,总能看到中越两边的渔民不约而同来到北仑河边,向着河水撒些祭品。没有人组织,这个传统却延续了下去。
有时在起雾的清晨,老边民会觉得河面上隐约有影子,不是炮,也不是士兵,而是一些握在一起的手,跨越了河界,短暂相触,然后随风散去。
北仑河依旧浑浊,但在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心中,那浑黄之下,藏着一段需要两岸共同记住的历史,和一条终于不再只用鲜血书写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