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博鳌论坛期间,琼海潮湿得能拧出水。禅寺里,三十三岁的慧明师父总觉得殿里青砖潮得蹊跷——不是雨后的润,是带着咸腥的黏,像有什么从地底渗出来。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小沙弥净心。晨课时,他盯着观音像手中那只白玉净瓶出神:“师父,瓶口在反光。”慧明抬眼,北宋传下的那尊观音低眉含笑,瓶口竟真有水光潋滟。奇的是,昨日瓶内还空空如也。
三天后的子夜,净心慌慌张张敲开慧明房门,手里油灯晃得人影乱颤:“瓶……满了。”
慧明赤脚奔进大雄宝殿。月光透过窗棂,正照在净瓶上。瓶中水满欲溢,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磷光,凑近闻,是海的味道——不是近岸的浊腥,是深海的、带着矿物气息的凛冽咸味。
“莫声张。”慧明声音发紧。
第四日,值殿的僧人说听见“汩汩”水声。慧明彻夜守在幔帐后。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时,那声音果然响起——不是泉涌,倒像潮汐,缓慢而坚定。他掀开幔帐,亲眼看见一滴水珠从虚空凝出,坠入瓶中,激起细微涟漪。
涟漪荡开时,异象乍现。
水面浮出金线,细如发丝,自行勾勒交织。先是琼海海岸线,接着向外延伸,穿过南海,经马六甲,至印度洋,又折向太平洋……金线在移动,像有无形的手在绘制。待图案稳定,慧明认出来了——那是古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比他曾在博物馆见过的更精细,每个主要港口的位置都闪着微光。
他伸手想碰,指尖距水面一寸时,瓶中忽然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谁?”慧明猛缩回手。
殿外传来早醒鸟雀的啁啾,天将破晓。
政府的人来得很快。论坛安保级别高,任何异常都必须排查。两位穿白大褂的采样员小心取走水样,仪器在偏殿嗡嗡响了一上午。
“不可思议。”年长的研究员推着眼镜,“水质成分显示,这瓶水是混合水样——一部分与科伦坡港海水成分吻合,一部分接近马尼拉湾,还有微量元素匹配泉州古港附近海域。”
年轻的研究员补充:“就像……有人从这些港口各取了一瓢水。”
官方记录里只留下一句“特殊气候现象导致的凝结水与光影巧合”,但慧明注意到,那位老研究员离开前,独自在观音像前静立良久,嘴唇微动,仿佛在默诵什么。
最诡异的变化发生在第七夜。
慧明梦见自己变成一滴水,从印度洋某处升起,乘风向东,俯瞰下方千帆竞渡,有唐宋的福船,也有波斯、阿拉伯的商舶。醒来时掌心有盐粒。
净心的恐惧在加深。他开始回避大殿,说每次经过都听见“很多人的低语,说的是听不懂的话”。其他僧人也窃窃私语:有人供果隔夜腐烂,有人闻见异香,有人值夜时看见殿内有蓝光。
慧明的挣扎在暗处滋长。他自幼出家,信的是因果实在,可眼前之事,动摇了某种根本的东西。更折磨他的是某种“呼唤”——每当他凝视净瓶,总觉得那航线图在变化,有新的金线在延伸,指向更远的港口,仿佛丝路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