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决定做个试验。
子时,殿内只点一盏长明灯。慧明将一张现代世界地图铺在供桌上,对着净瓶轻声道:“若真有灵,请显今日之海路。”
起初无动静。就在他要放弃时,瓶中金线忽然流动起来。原有的古航线依旧,但从中国沿岸,新的金线辐射而出——至鹿特丹、汉堡、纽约、新加坡……全是现代主要贸易港。新旧航线重叠,像树的年轮。
慧明后背发凉。这不是简单的灵异现象,这是记录,是某种跨越千年的注视。
最后一夜,暴风雨将至。空气闷得人胸慌。慧明独自坐在殿内诵经,忽然听见清晰的橹舵之声、帆索拉扯之声、不同语言的吆喝之声,由远及近,仿佛整座大殿变成了一艘航船。他睁眼,看见净瓶周围氤氲着淡蓝水汽,水汽中竟有幻影闪烁:装瓷器的木箱、香料袋、一卷卷丝绸……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不是具体的形象,是光影中流动的片段:唐人商贾抚摸陶罐的粗糙手掌,阿拉伯数算师在羊皮上记账的专注侧脸,水手在暴风雨中系缆绳时暴起的青筋。无数人的劳作、期冀、离别,被大海吞没又托起的命运。
那不是鬼魂,是记忆。是大海记住的,被这条航路连接起来的人类生活。
雷声炸响。电光透过窗,一瞬间照亮整尊观音像。慧明第一次注意到,观音垂目的角度,恰好看着净瓶。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恐怖故事,这是一个容器在漫长岁月后终于满溢。千百年来,这尊面朝南海的观音,默默注视着海上往来,那些祈祷平安的香火、那些离别与重逢的眼泪、那些沉船者的最后念想,或许都以某种方式沉淀下来,在某个连通的时刻,显化于这瓶中。
暴风雨倾盆而下。净瓶的水位开始下降,金线渐渐淡去。天快亮时,瓶中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刚好盖住瓶底。
论坛结束了。游客散去,禅寺恢复平静。慧明不再恐惧。早课时,他会特意看一眼净瓶。有时晴天,瓶底的水会映出一小片移动的云影;有时雨天,能听见极轻微的、仿佛来自远海的潮音。
净心问:“师父,还会再满吗?”
慧明望向殿外无际的南海:“大海记得所有潮汐,所有航道。该满时,自然会满。”
他偶尔会想,或许每个港口都有这样一个容器,默默收集着人类跨越阻隔、试图相连的故事。当故事足够多,就会满出来,提醒后来者:你们走过的路,早已有人走过;你们渴望的相通,一直有人铭记。
只是这一次,它选择显形在一尊观音手里,在一个全世界倾听亚洲声音的论坛期间。
从此,慧明每日清晨为净瓶拂尘时,动作格外轻柔,仿佛拭去的不是灰尘,是某个远航者隔世的霜露。而每当海风穿殿而过,他总觉得,那风里除了咸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来自不同大陆的,尘土与烟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