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年深秋,淄川蒲家庄的老人们都说,西山的叶子红得跟血浸过似的。这话传到蒲松龄的侄孙蒲留青耳朵里,只当是村野闲谈。他哪知道,这年秋天的颜色,是要用人命来染的。
留青这年二十八,守着祖上传下的三亩薄田,闲时帮人抄书度日。他那叔祖蒲松龄十年前去世时,留下一屋子书稿,族里人说邪性,封存在西山老宅里,谁也不许动。
十月初七,采药人陈老歪撞开了留青的家门。这老汉满腿是泥,怀里死死抱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沾着新鲜的血手印。
“留青啊,你叔祖……你叔祖的书成精了!”陈老歪哆嗦着说,眼珠子瞪得溜圆。
留青只当他疯癫,可陈老歪接下来说的事,让留青脊梁骨直冒凉气。
三日前,陈老歪进西山采一味唤作“鬼见愁”的草药,贪了时辰,出山时天已擦黑。路过蒲家老宅时,忽见宅子破窗里透出光来——不是烛火,是青幽幽、冷森森的光,像七月坟地的鬼火。
他本要跑,却见那光飘出宅门,竟是一盏白纸灯笼,无风自动,顺着山道往前飘。陈老歪心里七上八下,想起村里老人说过,蒲松龄在世时,常提灯笼夜游听鬼故事。莫非是老先生显灵了?
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灯笼引他绕到老宅后墙一处塌陷处,钻进屋内。屋内蛛网密布,霉味刺鼻,可正中那张八仙桌上,竟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稿。灯笼幽幽停在稿纸上方,青光照着最上面一页。
陈老歪凑近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纸上赫然写着他陈老歪的名字,生辰八字一字不差,而崖而亡,享年五十四。”
今日已是十月初七。
留青听得头皮发麻,可陈老歪赌咒发誓,还把怀里那盏灯笼捧出来作证。灯笼纸已泛黄,确是前朝旧物,右下角隐约可见“柳泉”二字——正是叔祖蒲松龄的别号。
十月初九黄昏,陈老歪不见了。
村里人寻到半夜,在西山鹰嘴崖下找到了他血肉模糊的尸首。仵作验看后说,坠崖时辰正是子时一过——已是十月初十。
此事传开,村里人心惶惶。更邪门的是,那晚之后,每逢月晦之夜,老宅那盏灯笼便会再现。又有三个胆大的后生跟着灯笼进了宅子,都在书稿上看到了自己的死期。一个半月内,这三人相继应验而死:一个失足落井,一个染急症暴毙,最后一个在自家炕上睡着就再没醒来,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
留青坐不住了。他是读书人,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可陈老歪是他远房表叔,那三个后生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更让他不安的是,村里开始有人嚼舌根,说是蒲松龄写了太多鬼怪,阴气太重,害了子孙乡邻。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留青揣了一把祖传的桃木剑,怀揣半壶烈酒,顶着刺骨寒风上了西山。
老宅在月光下像个蹲伏的巨兽。留青在门前立了半晌,正要推门,忽听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个素衣女子,面容姣好得不像凡人,只是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清冷。
“公子也是来看灯笼的?”女子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吹纸。
留青握紧桃木剑:“你是何人?”
女子轻笑:“山里住久了,无名无姓。只是这宅子里的东西,你动不得。”
话音未落,宅内青光骤亮。那盏白纸灯笼果然又从破窗飘出,悬在院中老槐树下,幽幽地打着转。
留青咬牙,跟着灯笼钻进宅子。女子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屋内情形与陈老歪描述无异。八仙桌上,书稿整齐码放,灯笼停在正上方,青光映着最上一页。留青屏息看去——纸上正是他自己的名字,生辰八字分毫不差。而二十九。”
留青的手抖起来。今日是腊月二十三,离正月十五不过二十余日。
“看到了?”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已贴得极近,“你叔祖晚年着书,笔下生灵有了自己的念想。它们不甘心只活在纸页间,要借活人的命数,换一个来阳世走一遭的机会。”
留青猛地转身:“你如何知道这些?”
女子退后两步,月光从破窗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忽然泛起淡淡的金色。
“六十年前,你叔祖在西山救下一只中箭的白狐。”女子缓缓道,“那狐就是我。他临终前,知书稿已成精怪,托我在此看守。可我道行不够,镇不住了。”
留青想起族谱里的确记过,蒲松龄晚年常与一白衣女子夜谈,人称“西山狐友”。
“如何破解?”留青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