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精摇头:“除非烧了书稿。可这是你叔祖毕生心血,你舍得?”
留青看着满屋书稿,眼前浮现出叔祖伏案疾书的身影。他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聂小倩》《婴宁》《画皮》……这些故事养活了多少说书人,慰藉了多少长夜难眠的魂灵。
可这些魂灵,如今要索命了。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灯笼青光暴涨,书页哗哗翻动,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翻阅。一个个名字从纸页上浮现,又隐去,隐约能听见细碎的、非人的窃笑声。
“它们等不及了。”白狐精脸色一变,拉住留青,“快走!”
留青挣脱她,冲到桌前,抓起那叠写着死期的书稿。纸页触手冰凉,像摸着死人的皮肤。他咬破食指,在每张纸上用力划掉死期,改写成“寿终正寝”。
屋内顿时响起尖锐的嘶鸣,灯笼疯狂旋转,青光忽明忽暗。书稿漫天飞舞,每一页都在自动书写新的死期——都是留青认识的人,他的母亲、妻子、幼子……
“没用的!”白狐精喊道,“你改一处,它们写十处!除非——”
“除非什么?”
白狐精看着他的眼睛:“除非有人自愿将命数写进书里,替它们活一遭。但这人须得是蒲松龄血脉,以血为墨,以命为契。”
留青怔住了。
屋外传来鸡鸣声,天将破晓。灯笼的光开始黯淡,书页也渐渐落回桌面。白狐精说,这些精怪只能在夜间作祟,天一亮就得蛰伏。
留青抱着那叠书稿回到家,三天三夜没出门。他翻遍叔祖留下的所有文字,在一本笔记的夹页里,找到了蛛丝马迹。原来蒲松龄晚年已察觉笔下生灵有了异动,曾写道:“吾以心血饲鬼神,恐子孙受其累。若至不可解时,可焚稿以绝后患,然此皆吾儿孙也,何忍?”
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夜。留青背着书稿再上西山,白狐精已在老宅等候。
“你想好了?”她问。
留青点头,取出一把匕首,割破手腕。血滴进砚台,他提笔蘸血,在一张空白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生辰,然后在死期一栏,工工整整写上:“康熙四十年正月十五,代众生受劫,寿二十九。”
写罢,他将这张纸放在所有书稿最上方。
“从今往后,这些精怪会以为已得了我的命数,不会再害人。”留青脸色苍白,却带着笑,“烦请姑娘每年今日,来此烧些纸钱,莫让它们觉得被诓骗了又起异心。”
白狐精望着他,金色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温度:“你与你叔祖,真是一样的人。”
留青摇头:“我不如他。他写的是故事,我写的,是了结。”
子时将至,灯笼再次亮起。青光映在血书上,整屋书稿突然安静下来,那种非人的窃笑变成了低低的、满足的呜咽声,像是饿久了的婴孩终于喝到了奶水。
留青踉跄走出老宅,白狐精扶着他。东方已现鱼肚白,今年的正月十五,是个晴天。
“你不会死的。”白狐精忽然说。
留青苦笑:“血契已成,如何不死?”
“我是说,”白狐精望向逐渐亮起的天边,“从今日起,蒲留青这个人确实死了。但你可以用别的名字,去别的地方,重新活过。”
留青怔怔看着她。
“这是你叔祖当年救我时,我许下的诺言:蒲氏有难,必倾力相救。”白狐精化作原形,一只通体雪白的狐,只有额间一缕金毛,“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这些书稿,我会照看好的。毕竟——”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那里,第一缕晨光正照在破窗上。
“毕竟它们,也曾是他的孩子。”
留青最后望了一眼蒲家庄的方向,跟着白狐消失在晨雾中。后来淄川县志里,蒲留青的名字旁只简单记着:“早卒,无嗣。”而那西山老宅,再也没人见过引路的灯笼。
只是每年正月十五,总有人看见一只白狐衔着纸钱,悄无声息地进山。村里的老人说,那是蒲先生的故事,还在人间找落脚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