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锚骸(1 / 2)

“塔下有骸,骸下有渊,渊深不知处,葬着未死人。”

——镇邪塔区·拾遗客手记残页

黑暗不再是虚无,而是有了质量和触感。江眠感觉自己正沉入一片粘稠的、冰冷的胶质海洋。无数细碎的、尖锐的信息碎片,如同海底破碎的玻璃渣,随着她的下沉,持续不断地刮擦、刺入她已然残破不堪的意识体。这些碎片并非连贯的记忆或数据,而是更加原始、混乱的东西——被镇压物临死前的尖叫、封印符文冰冷的运转逻辑、漫长孤寂中滋生的疯狂低语、以及一种弥漫性的、对“存在”本身逐渐消解的大恐惧。

她正在穿过镇邪塔的“地基”。或者说,穿过由无数被镇压、消融、分解的“错误”残骸,混合着演算庭封印力量,经年累月沉淀固化而成的尸骸层。这里是系统垃圾桶的最底层,是连“标本”都算不上的、彻底失去活性的“灰烬”堆积场。

疼痛已经麻木。江眠仅存的意识,像风中残烛,死死守护着三个核心点:左眼深处那簇吸收了古老火种后、性质发生微妙变化的薪火;手中依然滚烫、地图虚影已深深印入她感知的青铜钥匙;以及……坠落前惊鸿一瞥感知到的、与萧寒极其相似的那一丝气息。

这气息是她此刻唯一的“锚”。

不知下坠了多久,刮擦感逐渐减轻。身周的粘稠胶质变得稀薄,最终,她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膜”,摔在了一片……相对“坚实”的地面上。

没有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江眠左眼的薪火,却自发地、微弱地亮了起来。不是照亮,而是在这黑暗中,映照出了一些东西。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极其狭窄、崎岖的“通道”里。通道的“墙壁”和“地面”,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由无数灰白、扭曲、相互挤压融合的“骸骨”构成!这些“骸骨”形态各异,有的还保留着些许人形或怪异生物的轮廓,但大多已破碎变形,彼此生长粘连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暗淡的、仿佛油脂凝固后的物质,散发出陈年墓穴般的阴冷死气。

这就是“锚骸”?那些作为系统“锚点”的镇邪塔,其根基竟然建立在如此巨量的、被彻底碾碎的“错误”残骸之上?用无数反抗者的“尸骨”,来稳定它们试图维护的“秩序”?

一股混合着荒谬、悲凉与刺骨寒意的恶心感,涌上江眠心头。

薪火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通道蜿蜒曲折,向上、向下、向各个方向延伸,如同巨大生物体内盘根错节的肠道。死寂中,只有她自己虚幻的呼吸声(意识模拟)和脚步(如果踩在那些滑腻“骸骨”上能算脚步的话)摩擦的细微声响。

钥匙依旧滚烫,但地图虚影在这里变得模糊,方向感混乱。唯有对萧寒气息的那一丝微弱感应,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斑,指引着她朝某个方向艰难前行。

通道并非一成不变。有时会经过一些相对“宽敞”的腔室,那里堆积的“骸骨”更多,甚至形成了一些扭曲的、类似“祭坛”或“支柱”的结构。在一些“骸骨”堆积的缝隙里,江眠偶尔能看到一点极其黯淡的、不同颜色的微光残留——暗红、幽绿、污紫……那是某些特别强大的“错误”,在被彻底消解后,残留的最后一点“特质”或“执念”的余光。它们像磷火一样,在这永恒的尸骸墓穴中,寂静地燃烧着最后的不甘。

江眠小心翼翼,尽量不去触碰那些微光。她不知道接触它们会引发什么,可能是残留的记忆冲击,也可能是某种尚未完全死透的污染。

走了许久(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对萧寒气息的感应,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似乎就在上方不远处。

同时,江眠开始感觉到另一种“动静”。不是声音,而是某种震颤,从脚下无比深邃的“尸骸层”更下方传来。那震颤极其微弱,但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节律,仿佛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蠕动,或者呼吸。这让她想起坠落前,从地基深处探出的那只黑暗巨手虚影。

“惊醒更深的……”塔中残渣的警告言犹在耳。

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思那

通道尽头,被一堆格外粗大、扭曲、仿佛巨兽脊椎般的灰白“骸骨”堵住了。但在“骸骨”交错形成的缝隙深处,透出了一丝稳定的、柔和的淡蓝色光芒。萧寒的气息,正从那里清晰地传来。

这光芒……与周围死寂的灰白和偶尔的诡异微光截然不同。它显得那么“正常”,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纯净感,在这尸骸墓穴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诱人。

江眠的心跳(意识层面的悸动)加快了。是萧寒吗?他的一部分意识或灵魂,被封印在这里?还是……陷阱?

她凑近那道缝隙,薪火的光芒探入。缝隙后面,似乎是一个独立的、被隔绝开的小空间。空间不大,中央悬浮着一团稳定的淡蓝色光球,光球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沉睡的男子身影——那侧脸,那气息,分明就是萧寒!

光球周围,没有镇压的锁链,没有恶意的符文,只有一层薄薄的、流转着淡金色和乳白色光晕的透明“薄膜”,将光球温柔地包裹、保护在其中。这薄膜散发出的气息,江眠也认得——那是“最初契约”引信和演算庭基础秩序力量的混合体,但在这里,却显得如此……平和,甚至神圣。

这太诡异了。在镇邪塔区最底层,在无数“错误”残骸堆积的尸骸层中,竟然存在着一个如此“干净”、“安全”,甚至被系统力量保护着的、属于萧寒的“存身之处”?

江眠的理智疯狂报警。这不合逻辑!萧寒如果和“错误”或反抗有关,为何会被如此对待?如果他无关,又为何会被深埋在此?

但情感(或者说,那被她精心培育和利用的执念)却在汹涌。那张沉睡的脸,那熟悉的气息……无数与萧寒相关的回忆——真实的、虚假的、被她刻意修饰强化的——瞬间淹没了她的警惕。

(是他……真的是他的一部分……)

(或许……系统也需要他?用他来维持某种平衡?或者……作为“饵”?)

(不管怎样……这是机会……拿到他,或者接触他,我的计划就……)

她犹豫着,伸出手,指尖燃烧着微弱的薪火,试图去触碰那层保护薄膜。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薄膜的瞬间——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碰它。”

一个平静、温和、此刻却让江眠浑身血液(如果还有的话)几乎冻结的声音,从她身后漆黑的通道中传来。

江眠猛地缩回手,倏然转身,薪火瞬间在身前布下一道火墙。

拾遗客。

他就站在她刚才走过的通道中央,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琥珀色的眼眸在薪火映照下,流转着冰冷而剔透的光泽。他看起来毫发无伤,似乎那场足以惊动“一级收容单元”的大混乱,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江眠声音嘶哑,全身紧绷。在这里,在这个狭窄的尸骸通道中,她几乎无路可逃。

“你的‘污染’很有趣,变量。”拾遗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缓步走近,目光掠过江眠,投向缝隙后那淡蓝色的光球,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欣赏”的神色,“逆向感染系统维护协议,利用自身错误特质作为引爆物……这种思路,在过往的变量中极为罕见。通常,它们要么屈服,要么在绝望中自我毁灭。像你这样,试图把系统也拖下水的,不多。”

他停在不远处,与江眠的火墙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正因为你的污染,导致这片区域的底层维护协议出现了短暂的‘认知混乱’和‘权限重叠’。我作为‘管理员’,反而能更清晰地追踪到一些……平时被严密隐藏的‘特殊收容点’。比如,这里。”

他的目光回到江眠脸上:“你感应到的气息,没错,确实来自‘萧寒’,或者说,来自他被剥离、净化、并在此‘归档’的‘核心情感模组与纯净灵魂碎片’。”

江眠瞳孔骤缩:“剥离?净化?归档?”

“你以为,‘萧寒’作为一个曾与‘误差’深度纠缠、最终又因此‘消亡’的个体,他的全部存在,都会被视为‘错误’被清理吗?”拾遗客摇了摇头,“不。演算庭追求效率和数据的全面性。他的‘误差’部分,他的痛苦记忆,他与墟海、骨婆污染的关联,那些是‘有害数据’,已被分离处理。而剩下的这些——”

他指向那淡蓝色光球:“这些相对‘纯净’的、强烈的正面情感(对你的爱、守护的意志、牺牲精神)、稳定的灵魂结构碎片、以及他作为‘优秀个体模板’的部分特质,则是非常有价值的‘研究样本’和‘情感范式库’。它们被保存在这里,处于深度静滞状态,用于研究高烈度情感在极端条件下的稳定性,以及‘牺牲’、‘奉献’等高级社会性行为的底层逻辑。同时……”

他顿了顿,看着江眠骤变的脸色,缓缓道:“它们也是一个绝佳的‘诱饵’和‘监测器’。我们知道,与他深度绑定的‘变量’——也就是你,江眠——迟早会追寻他的痕迹而来。将这部分‘纯净碎片’放在这里,就像在陷阱中心放置最甜美的蜜糖。当变量被情感驱动,不顾一切试图接触或夺取时,其行为模式、情感强度、灵魂波动,都会成为最直观的观测数据。而保护这蜜糖的‘薄膜’……”

拾遗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它既是保护层,也是转化层和链接层。任何未经许可的接触——尤其是带有强烈‘误差’特质、‘反抗意志’或‘契约抗性’的接触——都会触发它的防御机制。它会尝试净化接触者,将接触者的‘错误’部分剥离、消解,同时,也会将接触者的‘纯净’部分——比如你对萧寒的执着情感、你的某些潜在特质——吸收、融合进光球,丰富这个‘样本库’。更重要的,它会建立一条单向高维数据通道,将接触者的核心灵魂波动和记忆信息,实时上传至演算庭的深层分析阵列。你,将成为躺在解剖台上的、最鲜活的标本。”

江眠如坠冰窟,浑身发冷。陷阱!果然是陷阱!而且是一个如此精巧、恶毒,直指她软肋的陷阱!利用她对萧寒的执念,引诱她主动献上自己的一切,成为系统的实验素材!

“那丝气息……是你们故意放出来的?”她声音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后怕。

“不完全是。”拾遗客坦然道,“‘萧寒碎片’本身就会自然散发这种气息,这是其‘情感模组’的特性。我们只是……没有屏蔽它,并适当调整了周围‘尸骸层’的屏蔽结构,让它在特定情况下(比如系统出现扰动时),更容易被‘特定目标’感知到。你的引爆污染,恰好创造了这种‘特定情况’。”

他看了一眼江眠手中紧握的、依旧滚烫的青铜钥匙:“你的表现远超预期,变量。你不仅找到了这里,还带来了‘钥匙’和‘火种’。这让我们对你的‘归档’价值评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拾遗客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第一,放弃抵抗,接受‘深度归档’。你的意识核心将被完整提取,与‘萧寒碎片’并置研究。你们的故事,你们的羁绊,你们的‘错误’与‘纯净’,将成为演算庭理解‘复杂变量互动’和‘情感驱动型悖逆逻辑’的绝佳案例。你会失去自由和未来,但至少,你和你执念的对象,在某种意义上‘在一起’了。”

“第二,”他收起一根手指,“尝试触碰那层膜。触发它的防御和上传机制。我们会得到更激烈、更珍贵的实时对抗数据。当然,你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彻底‘净化’掉‘错误’部分,失去自我,或者灵魂结构崩解。而‘萧寒碎片’,也会因为吸收了你‘错误’的污染(即便被净化剥离,也会留下痕迹)而变得不再‘纯净’,失去部分研究价值,可能被废弃。这是一个双输,但数据价值极高的选项。”

他看着江眠,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逼迫,只有纯粹的、研究者式的期待:“你会怎么选呢,变量E-737?是为了一份虚无的‘团聚’而屈服,还是为了最后的反抗而自我毁灭?无论哪种,对我,对演算庭,都是宝贵的收获。”

江眠站在那里,火墙在她身前微弱地燃烧。前有甜蜜而致命的陷阱,后有深不可测、权限极高的“清道夫”。脚下是无数反抗者的尸骸,更深处沉睡着未知的恐怖。手中的钥匙滚烫,却似乎无法直接帮她破开眼前的绝境。

绝望吗?是的。

但在这极致的绝望中,江眠那早已扭曲、冰冷、布满裂痕的内心最深处,某个一直被疯狂、执念和表演所掩盖的真实部分,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看着缝隙后那沉睡的、被“净化”过的萧寒碎片,看着那温柔而致命的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