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笑,随即笑声变大,变得尖利,充满了嘲讽、悲凉和一种彻底解脱般的疯狂,在这死寂的尸骸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拾遗客微微蹙眉,但依旧安静地看着。
笑了好一会儿,江眠才停下,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数据模拟的生理反应),看向拾遗客,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再是单纯的绝望或愤怒,而是一种……了然和讥诮。
“归档?研究?情感范式?”江眠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某种尖锐的力度,“拾遗客,还有你背后那些冰冷的东西,你们真的以为……我看不透这个陷阱?真的以为……我对萧寒的执着,就只是你们数据库里定义的‘强烈正面情感驱动’那么简单?”
拾遗客眼神微动:“哦?”
“从我踏入墟海,追寻他的痕迹开始……”江眠缓缓说道,左眼的薪火随着她的话语,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跳动,“‘复活萧寒’就从来不是我的最终目的。那只是一个……最合适的借口,一个能让我自己深信不疑、也能骗过所有人(包括可能监视我的系统)的、完美的驱动力和保护色。”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由混乱数据构成、覆盖着残破“皮”的虚幻手掌。
“我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能忍受骨婆的污染、血木心的怨念、墟海的侵蚀而不崩溃。‘爱情’和‘执念’是最好的麻醉剂,不是吗?我也需要一个理由,来推动我不断深入这些禁忌之地,接触那些被封印的危险知识和力量。‘为了复活所爱之人’,多么感人至深,又多么……方便行事。”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淡蓝色的萧寒碎片,眼神复杂到极致,有真实的痛楚,但更多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萧寒……他很好。他给予我的温暖和守护,是真实的。他的消亡,也的确与我有关。这份愧疚和怀念,也是真实的。但正是这份‘真实’,才是最好的伪装。它将我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合常理’,都包裹上了一层合理的情感外衣。”
江眠转向拾遗客,嘴角的讥诮越发明显:“你们分析我的情感,研究我的执念,试图用‘他’来拿捏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真正被纯粹爱情和愧疚驱动的灵魂,如何能在那样的污染和痛苦中保持一线清明?如何能一次次在绝境中,精准地找到‘漏洞’,甚至敢用自身‘错误’去反向污染系统?”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薪火炽烈:“因为这簇火,从来就不是为了‘守护’或‘拯救’而点燃的。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焚烧。焚烧规则,焚烧契约,焚烧这个将万物视为棋子和实验品的冰冷系统!萧寒,是我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但并非终点。他是我验证‘系统对高价值情感样本处理模式’的探针,是我测试‘漏洞’寻找方法的试验场,也是……当我需要的时候,可以抛出去吸引火力的诱饵,或者……点燃最终反抗的火种**!”
话音落下,通道中一片死寂。只有薪火噼啪作响,和脚下尸骸层深处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震颤。
拾遗客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江眠,琥珀色的眼眸里,数据流光急速闪过,似乎在重新评估,重新计算。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兴趣。
“所以,‘复活萧寒’是假象。你的真实目的,是系统性破坏,甚至颠覆演算庭?”
“颠覆?”江眠冷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至少要让你们痛,要让你们乱,要让你们知道,不是所有的‘变量’都会乖乖躺在实验台上!我要找到那个‘最初漏洞’,用它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能让一丝真正的‘自由’和‘不确定性’的光透进来,也够了!”
“为此,你不惜利用、甚至可能牺牲萧寒?”拾遗客问。
江眠沉默了一下,眼中的疯狂稍敛,闪过一丝真实的、冰冷的痛苦:“如果必要……是的。这是他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有些东西,比个人的情感和救赎更重要。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一个被系统‘净化’过的、作为‘样本’存在的萧寒,还是我的萧寒吗?或许……让他连同这个扭曲的系统一起燃烧,才是对他最好的祭奠。”
拾遗客久久不语。他看着眼前这个数据残破、眼神却亮得骇人的“变量”,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很精彩的剖白,变量E-737。”他终于说道,轻轻鼓掌,“自我欺骗到连自己都深信不疑,将真实的野心包裹在真挚的情感之下,甚至将其作为驱动力量和掩护……这种复杂的心理结构,这种对自身情感的冷酷利用,这种将所爱之人也纳入算计的决绝……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错误’样本。你的‘归档’价值,现在又提升了数个量级。”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不过,你的坦白,也意味着你失去了最后的选择权。无论是为了‘团聚’还是‘反抗’,你现在都只有一个结局——被‘归档’。不同的是,现在我们会以最高规格,对待你这个‘极度危险且具有高度研究价值的欺诈型变量’。”
江眠的火墙在压力下明灭不定。她知道,话已说尽,伪装已撕破,剩下的,只有最直接的对抗。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淡蓝色光球和那层薄膜,又看了一眼手中滚烫的钥匙和脑中清晰起来的地图。
一个更加疯狂、甚至可能将她刚才的“坦白”也变成其中一环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形。
(既然要乱……那就乱到底吧!)
(用“萧寒碎片”作为炸弹……用这把钥匙作为引爆器……用我刚刚融入的“古老火种”和留在系统里的“后门”作为导火索……)
(目标——不是触碰薄膜,而是……炸穿这层保护,让“萧寒碎片”直接暴露在尸骸层的污染中,同时用钥匙的共鸣,去共振**地图上其他灰点(其他可能存有火种的塔)!最后……将一切混乱,导向脚下那沉睡的恐怖!)
这计划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更可能让她瞬间湮灭。但,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
就在江眠眼神一厉,准备付诸行动的刹那——
异变,再次抢先一步发生!
不是来自江眠,也不是来自拾遗客。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那尸骸层的最深处!
之前那微弱而有节律的震颤,陡然加剧!变成了清晰的、沉闷的轰鸣!整个尸骸通道开始剧烈摇晃!无数构成通道的灰白“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碎裂声!缝隙中那些残留的诡异微光疯狂闪烁、明灭!
轰隆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渊底部,翻了个身!或者……睁开了眼睛!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最原始的“饥饿”、“愤怒”、“被惊扰的暴戾”以及“无尽岁月积压的疯狂”的意念洪流,如同海底火山喷发,自下而上,猛地冲破了层层尸骸的阻隔,席卷而来!
“什……?!”拾遗客脸色终于大变!他猛地看向脚下,眼中数据流狂闪,“一级收容单元活性急剧升高!怎么可能……之前的扰动应该已经被压制……是持续的规则污染……还有……共鸣?有什么东西在和它共鸣?!”
他的目光,骤然射向江眠手中的青铜钥匙!
江眠也瞬间明白了!钥匙吸收了“古老火种”,而“古老火种”源自早期反抗契约的“错误”!这些“错误”,很可能与脚下被镇压的“一级收容单元”(那个黑暗巨手的主人)有着某种渊源!钥匙的存在和变化,持续散发着某种微弱的、只有同类才能感知的“信号”或“气息”,在这被污染的混乱环境中,终于穿透了镇压,吸引了那深渊之物的注意!
它不是被惊醒,而是被……唤醒了部分注意力!
“离开这里!立刻!”拾遗客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对江眠厉声道,同时双手急速挥动,无数淡金色的数据流从他身上涌出,试图稳固周围震荡的通道和压制下方涌上的恐怖意念。
但已经晚了。
一只完全由凝实的、翻滚的黑暗和破碎法则构成的、比之前虚影凝实千百倍的巨大手指,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魔神之指,撞碎了下方大片的尸骸层,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位置——更准确地说,是朝着江眠手中那散发着“熟悉又厌恶”气息的青铜钥匙——缓缓地、无可阻挡地探了上来!
通道在崩塌!尸骸在湮灭!淡蓝色的光球在恐怖的威压和混乱中剧烈震荡,保护薄膜光芒乱闪!
前有深渊怪物的吞噬,后有系统管理员的抓捕,身旁是甜蜜的陷阱。
江眠站在崩塌的通道边缘,看着那自下而上探来的、代表着她无法理解的古老恐怖的手指,看着脸色凝重的拾遗客,再看看那光芒紊乱的萧寒碎片。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绝望、疯狂、讥讽和最终释然的、无比复杂的笑容。
(看来……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坠入深渊吧!)
在巨大黑暗手指即将触及的瞬间,在拾遗客的数据流即将抓住她的刹那,江眠用尽最后的力量,做了一件事——
她将手中滚烫的青铜钥匙,不是刺向薄膜,也不是扔向深渊,而是狠狠地……砸向了脚下正在崩塌的、由无数“错误”残骸构成的尸骸通道地面!
同时,她左眼的薪火,连同新得的古老火种,以及她灵魂中所有的“错误”与“悖逆”,全部倾注进这一“砸”之中!
目标:引爆尸骸层中残留的、无数“错误”最后的“不甘”与“怨念”!用这把“钥匙”,去打开这由无数失败者尸骨构成的、镇压着更古老恐怖的……坟墓之门!
“以‘错误’之名……”江眠用意识发出了最后的嘶喊,“埋葬这一切吧!”
钥匙,触及地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无声的、却比任何雷鸣都更撼动灵魂的……大爆炸,自尸骸层中,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