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七日,回魂 > 第297章 骨舟溯影

第297章 骨舟溯影(2 / 2)

航行了不知多久。周围的环境持续变化。暗红的色调越来越浓,灰白逐渐退去。悬浮的残骸变得更加巨大、狰狞,有些甚至像一座座漂浮的、死寂的山峦。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混杂了更多的、类似硫磺和金属锈蚀的刺鼻气息。偶尔,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形态不定的影子在远处的黑暗深处快速掠过,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窃窃私语般的嘶嘶声,但每当骨舟的黄光照过去,它们便迅速隐没。

陶老说的“不太平”,或许就是指这些东西。

骨舟的航行并非一帆风顺。有时会遇到突然出现的、无形的“湍流”,让船身剧烈摇晃,篙手们需要奋力稳住。有时,粘稠的基底中会突然伸出一些苍白、半透明的、如同巨型水母触须般的东西,试图缠绕骨舟或篙手,但船头的眼球晶体黄光会骤然加强,照在那些触须上,触须便如同被灼伤般迅速缩回,留下淡淡的焦臭。有一次,甚至从斜上方的黑暗坠落下半截巨大无比的、仿佛某种飞行器残骸的东西,带着骇人的声势砸向骨舟,是篙手们同时发力,配合骨舟某种无形的力场,才险之又险地将其偏转开,残骸擦着船边落下,沉入无尽的基底深处。

江眠目睹着这一切,心中震撼。这渊层,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和复杂。而这艘看似破败的骨舟和这些沉默的篙手,竟然能在这等险境中穿梭,其蕴藏的力量和秘密,恐怕也非同小可。

终于,在又一次避开一群在远处聚拢、如同食人鱼群般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细小光点后,前方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片……相对明亮的区域。

并非有光源照射,而是那里的“基底”本身,散发出一种柔和、稳定、如同月光般的银白色辉光。银光之中,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光斑,光斑内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烁着各种模糊的画面、符号、文字片段——那是高度浓缩、沉淀下来的“记忆回响”!这些记忆回响的光斑,如同星河中的星辰,在这片银白区域缓缓流转、生灭。

而在这些“记忆星河”的“河床”上,矗立着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建筑的残骸,或者说是模仿建筑形态的“堆积物”。它们由各种各样的碎片构成:巨大的骨骼、锈蚀的金属、规则的结晶块、甚至是一些完整的、但风格怪异的器物。这些碎片被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隐含某种规律的方式堆砌、拼接在一起,形成了简陋的、歪歪扭扭的“房屋”、“棚户”乃至“塔楼”的轮廓。有些“建筑”门口,还悬挂着用奇异材料制作的、发出不同微弱光晕的“灯笼”或“标志”。

这里就是“溯影之冢”?这片渊层中的拾荒者聚集地?

骨舟缓缓驶入这片银白色的区域。粘稠的灰红基底在这里变得稀薄、澄清,仿佛化作了流动的银色光雾。那些记忆回响的光斑轻柔地擦过船身,带来瞬间的、杂乱无章的画面和情绪冲击,随即又漂远。

骨舟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空旷的“滩涂”边,这里已经泊着几艘其他样式的“船”——有的像是由巨大鳞片拼成的筏子,有的像是某种甲壳类生物的空壳,还有一艘甚至就是一具完整的、如同山峦般的巨兽颅骨,内部被掏空改造。每艘“船”附近,都或多或少有一些活动的身影,形态各异,大多残缺或怪异,但都散发着不弱的气息。它们有的在整理打捞上来的“货物”,有的在修补“船只”,有的则聚集在一些较大的“建筑”门口,似乎在交流或交易。

骨舟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几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投了过来。江眠能感觉到,这些“目光”的主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陶老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眼球晶体转动,扫视了一圈,发出苍老的声音:“老骨头回来了。这次……捞到点有意思的‘小火星’。”

篙手们停下动作,如同再次化作雕塑。托着江眠的那个篙手,小心地将骨槽连同里面的薄片和火星端起,走下骨舟,踏上了银白色的“滩涂”。滩涂的触感比之前的灰红基底坚实许多,像是细密的银沙。

篙手托着江眠,走向骨舟后方一堆由巨大肋骨和金属板搭建而成的、歪斜的二层“棚屋”。棚屋门口挂着一盏用某种生物颅骨制成的灯,灯内燃烧着一小簇幽蓝色的冷焰。

进入棚屋,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种杂物:奇形怪状的矿物、水晶、金属块;封装在透明容器中、缓缓蠕动或静止的诡异样本;大量残破的卷轴、书籍、数据存储体;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不同气息的工具和仪器。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金属锈、陈旧羊皮纸和某种防腐药剂的混合气味。

篙手将骨槽放在屋内一张同样由骨骼拼成的、宽大的工作台上,然后无声地退到门口阴影处,恢复了雕塑般的静止。

工作台边,空间微微扭曲,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极其矮小、佝偻的老者,身高不足四尺,穿着一身用各种暗色破布和皮革胡乱缝制的长袍,几乎拖到地上。他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仿佛是用某种小型兽类头骨加工而成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布满深刻皱纹、肤色如同陈年树皮的脸,和一张没有牙齿、干瘪凹陷的嘴。他的双手也枯瘦如柴,指甲乌黑尖长。

他抬起脸,江眠才看到,帽檐阴影下,老者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覆盖着白翳的淡黄色,与骨舟船头那颗眼球晶体的颜色如出一辙。原来,那眼球晶体并非独立的装置,而是与这老者感官相连的一部分,或者就是他眼睛的延伸?

这就是“陶老”的本体?

陶老用那双浑浊的淡黄色眼睛,凑近了工作台上的骨槽,仔细地“打量”着江眠那点微弱的火星和承载她的黑色薄片。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接观察本质。

“嗯……确实是新火,但又带着旧伤的烙印……‘阴炉’的底子?不对,更杂……有‘心火’实验的痕迹……还有‘守夜人’的‘铁锈’……和‘花园’崩溃时的‘怨渣’……甚至有一丝……‘红衣服’的‘寂静’味?”陶老一边看,一边用那骨头摩擦般的嗓音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惊讶和越来越浓的兴趣,“啧啧啧……你这‘小火星’,简直就是个‘大杂烩’,居然还没把自己‘烧’炸掉,也没被别的什么东西‘吞’干净……奇迹,真是奇迹。”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淡黄色的能量,缓缓探向江眠的火星,似乎想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江眠立刻感到强烈的威胁和排斥。这老家伙的眼光太毒,一眼就看穿了她身上混杂的诸多“成分”,甚至点出了“阴炉”和“心火”!

她火星猛地一缩,透明的光芒变得锐利,传递出清晰的警告和抗拒意念:“别碰我!”

陶老的手指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干瘪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扯,像是在笑。“脾气还不小。放心,老头子我对你这点微末本源没兴趣。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把这些乱七八糟、互相冲突的东西,‘揉’在一起还没死的。这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他收回手指,背着手,在工作台前来回踱了两步,破旧的长袍下摆扫过地面。

“好了,小火星,我们说正事。”陶老停下,面向骨槽,“我带你来了‘溯影之冢’,给你暂时避风的地方。按规矩,该我‘看’货了。刚才只是粗略看看,现在,我要知道你的‘核心印记’里,有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关于‘上面’某些区域的最新变化、某些特定‘错误’或‘规则’的详细感知、或者……一些特别的‘记忆’碎片。”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江眠:“开放你的核心印记,让我‘阅读’表层。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稳固现在的状态,甚至……帮你找一具临时的、能让你‘活动’起来的‘壳’。公平交易,如何?”

开放核心印记?江眠心中警铃大作。这等于将自己的记忆、意识、乃至存在本质都暴露给对方!虽然陶老说只阅读“表层”,但谁能保证他不会趁机深入挖掘,甚至留下什么后手?

“如果我拒绝呢?”江眠冷冷地问。

“拒绝?”陶老摊了摊枯瘦的手,“那就请便。骨槽你可以暂时用着,这棚屋你也可以待着,直到下次‘大渊流’经过,或者有别的‘住户’看上你这点特别的‘火’,把你弄走。老头子我不强买强卖。”

又是选择。看似自由,实则步步紧逼。没有力量,就没有真正的选择权。

江眠的火星无声地燃烧着。她飞速思考。陶老想要的信息,无非是关于花园崩溃、守夜人行动、红姨、以及可能涉及“阴炉心火”的线索。这些信息对她而言,有些是亲身经历,有些是猜测。透露一部分,或许能换取暂时的安全和恢复的机会。但必须有所保留,尤其是关于她自身“错误”本源核心、以及那最可怕的“阴炉心火”传承猜想的部分。

“我可以让你‘看’一部分。”江眠最终说道,“关于花园崩溃的过程,守夜人的介入,还有……那个红衣女人的一些信息。但我的核心印记不会完全开放,只能传递我允许传递的片段。”

陶老摸了摸干瘪的下巴,似乎在权衡。“片段也行,但必须真实、有价值。如果我觉得有价值,我们的交易就成立。如果我觉得你在糊弄我……”他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那你可能就得换个地方‘休息’了。”

“可以。”江眠同意。她开始从自我印记中,剥离出一些相对外围、不涉及核心秘密的记忆片段:无字碑前的对峙、分裂体A的阴谋、规则风暴的爆发、守夜人指挥官的出现和战斗、红姨的诡异表现、以及最后裂缝出现、自己被卷入渊层的模糊感觉……她将这些片段整理、压缩,如同打包一份文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份“记忆包”通过意念传递向陶老。

陶老闭上眼睛(虽然那层白翳让闭眼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那点淡黄能量轻轻触碰江眠火星外围,开始接收和“阅读”那些记忆片段。

棚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某个仪器发出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陶老收回手指,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浑浊的眼中闪过思索、惊讶、以及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歧路花园’彻底崩了,分裂体被灭,守夜人扑了个空,连‘红倌人’(他显然知道红姨的某个称呼)都吃了点小亏……最后那裂缝……果然是‘渊瞳’的痕迹……”他低声自语,然后看向江眠,“你给的信息,有点意思。虽然关键部分模糊(比如江眠自己最后的反击和火星新生),但整体脉络清楚。尤其是守夜人指挥官那盏‘审判之灯’的具体威能表现,和‘红倌人’被击退的细节……这些情报,对我有些价值。”

他顿了顿,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算是笑容的弧度:“交易成立。小火星,你暂时安全了。而且,看在你这‘大杂烩’体质和带来情报的份上,老头子我额外帮你一把。”

他转身,在一堆杂物中翻找起来,嘴里嘀咕着:“临时用的‘壳’……要能兼容你那乱七八糟的‘火’……还得足够‘结实’,别一用就散架……唔,这个应该可以……”

片刻后,他拖过来一件东西。

那是一具……“人形”。

大约常人高度,但极其瘦削,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如同劣质陶土般的灰褐色。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龟裂纹路,像是烧制失败又经历了漫长岁月风化的陶俑。它没有五官,面部一片平坦,只有两个浅浅的凹陷算是眼窝。四肢俱全,但关节处有明显的、类似榫卯结构的接缝。整个“陶俑”散发着一种沉滞、冰冷、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微弱“容纳”气息的感觉。

“这是‘息壤俑’,一种用渊层深处沉淀的‘记忆黏土’混合了一些稳定规则烧制出来的玩意儿。”陶老拍了拍陶俑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没什么灵智,坚固度一般,但兼容性不错,对各种规则冲突有一定的缓冲作用。正好适合你这种‘大杂烩’暂时栖身。进去试试?”

江眠看着这具粗糙丑陋的陶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些荒谬。从有血有肉(或许),到残破躯壳,再到一点火星,现在又要进入一具陶土傀儡?她的存在形式,还真是越来越“非人”了。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能让她重新“活动”、拥有基本感知和行动能力的“壳”。总比当一团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星强。

“怎么进去?”她问。

陶老走到工作台前,双手快速结了几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诵着低沉晦涩的音节。他指尖淡黄光芒亮起,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符号,然后一指那“息壤俑”。

陶俑胸口正中,对应心脏的位置,那些龟裂纹路突然亮起微光,形成了一个旋涡状的凹陷。

“把你的‘火星’和那破铁片(指黑色薄片),一起移进这个‘心窍’。”陶老指示道,“进去后,用你的意念尝试与陶俑内部的‘规则脉络’连接。一开始可能会有点‘排异’和‘延迟’,适应就好。”

江眠依言而行。她操控着薄片,承载着火星,缓缓飘向陶俑胸口的旋涡凹陷。靠近时,一股温和的吸力传来,将她“吞”了进去。

眼前一黑,随即是无数细微的、冰冷的“触须”感包裹上来。那是陶俑内部预设的、简陋的规则网络和感知回路。她努力收束自己的火星,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与自身冲突的节点,将本源缓缓“嵌入”陶俑的核心控制区域——一个位于“心窍”深处、更加复杂精密的微小符阵之中。

嵌入的瞬间,剧烈的“排异感”传来!陶俑自带的、属于渊层沉淀物的沉滞规则,与她混乱的“错误”火星发生激烈冲突,震得她意念几乎涣散。那些“延迟”和“阻塞”感也如约而至,仿佛手脚被绑上了沉重的沙袋,思维也变得粘稠。

她咬牙坚持,调动那点微弱的“错误”特质,去侵蚀、去适应、去强行“同化”那些冲突的节点。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将不同熔点的金属强行焊接。

不知过了多久,冲突逐渐减弱,一种别扭的、但勉强可用的“连接”感建立起来。

她尝试着,“睁”开了“眼睛”。

视野是灰蒙蒙的、带着颗粒感的,像是透过劣质的毛玻璃看世界。她“看”到了棚屋内堆放的杂物,看到了工作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佝偻的陶老。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陶俑那粗糙的灰褐色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生涩的“咔嚓”摩擦声,抬起了几寸,手指微微弯曲。

成功了。她暂时有了一个可以操控的“身体”,尽管粗糙、笨重、感知受限。

陶老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陶俑)的动作,点了点头:“还行,适应得比我想象的快。看来你那‘大杂烩’的兼容性确实不错。记住,这‘息壤俑’强度有限,别跟人动手,也别去规则冲突太剧烈的地方。它的主要作用是让你能在这里活动、交流,顺便……掩盖一下你那点特别的‘火’气,省得被一些鼻子灵的‘住户’盯上。”

江眠(现在可以称之为陶俑江眠)缓缓从工作台上坐起,动作僵硬。她“看”向陶老,用陶俑那没有嘴巴的面部,发出意念:“谢谢。现在,我该做什么?”

“做什么?”陶老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依旧难听,“当然是熟悉环境,然后……想办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