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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镜母胎动(1 / 2)

“迷路莫看山,看山山压眼;遇雾勿听声,听声声唤名;红影引路是鬼路,笑面相迎是索命——若要寻得归家途,须问心底第几人。”

医院的不锈钢水壶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滚出老远,壶口兀自汩汩地淌着未喝完的温水,蜿蜒如蛇。小护士吓了一跳,忙不迭捡起水壶,又担忧地看向床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江岚。

“江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叫医生!”

“不用。”江岚的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弦。她死死盯着护士手中那光滑的壶身,刚才那一瞬间,壶面倒影里那个单独眨动的右眼,那抹俏皮到诡异的神情,绝不是错觉。那不是萧寒,萧寒的眼神是冷的、沉的,带着三百年的疲惫与算计。那更像是……某个更年轻的、更轻佻的、充满恶作剧意味的存在。

是她自己吗?那个被七世轮回和镜渊污染深深刻入灵魂之前,或许存在过的、更简单的自己?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趁着昊天镜净化时意识海门户洞开,悄无声息地寄生进来了?

护士见她神色骇人,不敢多问,匆匆换了水壶,检查了点滴便退出病房,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岚靠在床头,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分界,那半边落在阴影里的脸,嘴角的弧度似乎……有些微妙。

门关上后,死寂重新笼罩房间。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江岚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触摸自己的嘴角。皮肤、肌肉、骨骼……触感真实。她试图挤出一个微笑,面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像是在抗拒某种本能的指令。

“你到底……是什么?”她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体内那片空旷的、却仿佛有无数回声的寂静,无声地问道。

没有回答。萧寒的意识消散后,那片曾经被占据的“区域”并没有空出来,反而弥漫开一种更混沌、更基底的东西。它不是具体的意识,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一种始终存在的、低低的嗡鸣,夹杂着无数模糊的碎片:遥远孩童的嬉笑、玻璃碎裂的脆响、水滴落入深潭的回音,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想要向上弯起的嘴角的冲动。

这不是创伤后应激。江岚冰冷地判断。这是污染。更深层、更本质的污染。假镜碎了,镜渊崩塌了,但“镜子”这个规则本身,或许早已通过她这个“镜心”,完成了对现实最隐秘的一笔涂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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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岚出院。林砚开车来接她。年轻人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枕。车子驶离医院,汇入鹰潭市区喧嚷的车流。窗外是再正常不过的人间烟火:早餐摊升腾的热气,步履匆匆的上班族,牵着孩子上学的老人……一切都沐浴在冬日上午淡金色的阳光里,平稳,有序,仿佛不久前那场席卷数百公里的“微笑瘟疫”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江岚知道不是。她摇下车窗,冰冷的空气灌入,稍微驱散了车内暖气的窒闷。她的目光掠过街边商铺的玻璃橱窗、汽车的后视镜、行人手中手机漆黑的屏幕……每一个反光面上,她的倒影都如影随形。大多数时候,它们是正常的。可总有那么一些瞬间,在视线转换的余光里,在眨眼即逝的刹那,她瞥见倒影的动作慢了半拍,或者嘴角的弧度比她感知到的多扬起零点几毫米。

它们还在。一直都在。只是隐藏得更深了。

“数据分析出来了。”林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关于昊天镜启动那天的能量流向和……‘笑面人’现象的后续追踪。”

江岚收回目光,看向他:“结果不好,是吗?”

林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不安。“岂止是不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师伯他们动用了天师府压箱底的几件古测灵器,结合气象卫星的异常电磁波记录,重建了那天的能量图谱。结果发现……”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复杂的、满是流动线条和色块叠加的图片,递给江岚。“你看这个中心点,是你。能量确实从昊天镜爆发,向外净化了污染,这是真的,那些‘笑面人’的症状消退也是真的。”

江岚看着那幅图,中心一个明亮的光点,向外辐射出柔和的波纹。但很快,她注意到了异常。那些向外扩散的波纹,在达到某个峰值后,并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中,而是……有极细微的一部分,仿佛被无形的引力牵引,划出诡异的弧线,重新汇流向中心——汇流向代表她的那个光点。

“能量回流?”她低声问。

“不止是回流。”林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伯说,这种模式不像净化,更像……播种。昊天镜的力量像犁,翻开了被假镜规则污染的‘土壤’,而某些更根深蒂固的‘种子’,趁机被翻到了表层,甚至……可能有一部分,随着回流的力量,被带到了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你这里。”

播种。这个词让江岚脊椎窜上一股寒意。她想起假镜破碎时,阿阮凄厉的呼喊:“镜母……不会放过……”当时她以为“镜母”是指假镜本身,或者镜渊的某种抽象意识。现在想来,会不会“镜母”另有所指?是一种更古老的、关于“镜像”与“复制”的规则本体?

“还有更麻烦的。”林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们追踪了那些症状完全消退的‘笑面人’。表面的监测显示,他们一切正常,情绪稳定,生活回归正轨。但是……”他调出另一份报告,是几段匿名的社交媒体发言截图和聊天记录。

用户A(原某公司中层,因裁员焦虑触发微笑):“说来奇怪,病好了之后,我反而觉得以前那种焦虑挺没劲的。现在看什么都挺清楚,尤其是看人。昨天开会,老板嘴上说鼓励,我脑子里瞬间就闪过他上个月盘算裁员名单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啧,没劲。”

用户B(大学生,因失恋触发):“我现在觉得,为一个人要死要活真好笑。世界上那么多人,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呗。镜子里的我好像也这么说,她比我笑得还开心。”

用户C(匿名论坛发言):“有没有人觉得,‘笑’过之后,脑子里的声音变多了?不是幻听,就是……选项变多了。遇到事,会自动冒出好几种反应,像在看分镜头剧本。我选了最‘正常’的那个演,但其他选项……好像也在平行世界里发生了似的。”

这些发言分散在不同平台,用词各异,但内核惊人地相似:剥离了部分情感,增强了某种冰冷的洞察或模拟能力,对“表演”正常生活产生了倦怠又熟练的疏离感。

“这不是治愈。”江岚喃喃道,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这是……转化。把显性的、恐怖的‘微笑’,转化成隐性的、更难以察觉的……”她找不到准确的词。

“像是一种‘认知滤镜’。”林砚接话,语气沉重,“或者叫‘镜像人格’的潜染。师伯很担忧,他说这就像山里的‘魔神仔’,用迷离的幻象替换人的感知。只不过,‘魔神仔’让人在山林里迷路,而这个……让人在‘自己’和‘人群’里迷路。”

车子驶离市区,向着城郊一片新开发的住宅区开去。林砚为江岚暂时安排了一个僻静的住处,是一栋多层公寓顶楼带阁楼的小套间,视野开阔,邻居稀少。

“你需要观察,我们也需要观察。”林砚停好车,帮她拿简单的行李,“师伯的意思,在彻底弄清楚你体内……和这场‘净化’的真正后果之前,你最好处于相对隔离的状态。这里很安静,日常用品我会送来。网络……可以用,但最好谨慎些。”

江岚明白这温和言辞下的意思:隔离,监控,观察她这个可能的“污染源”是否稳定,以及……是否会“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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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小房间布置得简洁到近乎简陋。江岚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卫生间,直面那面占据半墙的镜子。镜中的女人,瘦削,苍白,眼神里沉淀着过度消耗后的空洞与警觉。她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受控的迹象。

一分钟,两分钟……眼睛干涩发痛,倒影毫无异状。

她缓缓咧开嘴,试图做出一个大大的、夸张的笑脸。肌肉牵动,表情扭曲,看起来更像某种痛苦的痉挛,而不是欢乐。笑容无法自然流露,但那种想要笑的冲动,却在心底某个角落持续地、低低地鼓噪着,像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蜂群。

她打开林砚留下的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犹豫片刻,她在搜索框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微笑 后遗症 感知变化”。

跳出的结果大多是无稽之谈的营销号文章或猎奇的论坛帖。但她换了一种思路,尝试搜索一些更隐晦的描述:“看人像看剧本”、“脑子里有多个选项”、“镜像生活”。

这一次,一些零散的、深藏在小众社群或加密聊天组截图里的信息,开始浮出水面。有一个被称为“清醒者论坛”的匿名网站,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江岚通过几个跳跃的链接和破译,偶然进入了一个外围的讨论区。里面的发言让她屏住了呼吸。

用户“双面时钟”:“‘洗礼’之后,时间感不对劲了。不是变快变慢,是……有了‘厚度’。做一件事,能同时‘感觉’到没做它的另一种可能,像隔着毛玻璃看另一个自己在行动。”

用户“镜渊余烬”:“你们有没有试过,长时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不是看脸,是看‘她’背后的空间。看久了,会觉得‘她’那边的房间,布局好像和我的不太一样……书架上的书,好像多了一本我没有的。”

用户“红绳”(发布了一张图片,是一只手腕,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背景是模糊的镜子):“老家的规矩,婴孩满月系红绳辟邪。我的断了,镜子里的‘她’手腕上却还有。妈说是我记错了。到底谁记错了?”

这些碎片化的描述,混杂着困惑、恐惧,以及一丝……奇异的兴奋。他们像一群无意中踏入秘境边缘的探险者,既害怕深处的未知,又忍不住被那禁忌的微光吸引。江岚注意到,论坛里开始出现一些自发的“测试”方法:如何通过特定的光线角度观察镜子,如何记录梦境与现实的细微差异,如何区分“自己的念头”和“可能属于镜像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