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新的、基于“镜像认知异常”的亚文化,正在恐惧的废墟上悄然萌芽。而这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是她自己——那场波及甚广的“净化”。
更让她心悸的是,她在某个加密频道的闲聊记录里,看到了一个代号:“Mater”。拉丁语,“母亲”。频道里语焉不详地提到,“母亲”已经苏醒,“种子”已播下,“映照”将不可逆转。他们甚至引用了一句扭曲的话:“真正的文明,始于对镜中自我的确认与接纳。” 这句话被篡改自某个当代哲学家的着作,原意是关于自我认知,在这里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隐喻。
江岚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暖而虚假。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世界看似恢复了正常,但那正常之下,潜流暗涌。而她,站在漩涡的中心,却不知道自己是沉没的锚,还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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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深夜,江岚被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窸窣声惊醒。那声音不是来自门外或窗外,而是来自……阁楼的斜屋顶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刮擦木板,缓慢,规律,充满耐心。
她打开灯,声音戛然而止。
关闭灯,一片死寂。但当她凝神细听,试图重新入睡时,那刮擦声又隐隐约约地响起,这次似乎更近了,仿佛就在天花板与屋顶的夹层里,贴着床铺的位置。
江岚坐起身,心脏在寂静中狂跳。她知道这老式公寓的屋顶夹层很低,除了电线几乎不可能有活物。她想起林砚提过,这栋楼以前的地基附近,曾是一片乱葬岗,开发时迁走了不少无主坟冢。
是残余的“不干净的东西”吗?还是……
她想起日间浏览那些诡异论坛时,看到过一种说法:强烈的意念或持续的异常关注,可能会在特定的地点(尤其是边界模糊之处,如镜子附近、阁楼、地下室)吸引或“催化”出对应的现象。这叫“意念实体化”的雏形,或者,用更民俗的说法——招鬼。
她身上汇聚了那么多异常:谛视骨残留、符咒烙印、镜渊核心碎片、昊天镜的回流能量,还有那无数“微笑者”隐性的认知污染……她本身,是否已经成了一个行走的“异常催化器”?所到之处,现实的薄膜会被轻易擦薄,让那些原本潜伏在规则缝隙里的东西,更容易显现?
刮擦声再次响起,这次还夹杂着一种湿黏的、类似某种多足生物爬行的声音。
江岚没有尖叫,也没有夺门而出。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探究欲攫住了她。她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凭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慢慢走向阁楼角落那面闲置的穿衣镜。镜子被一块旧床单覆盖着。
她伸出手,捏住床单一角,猛地扯下。
月光斜斜照入镜面。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身影,和身后昏暗的阁楼。一切如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集中全部意念,不是恐惧,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冰冷的“召唤”与“确认”——如果有什么因我而来,那就现形吧。让我看看,我到底变成了什么。
起初,镜中毫无变化。但几秒后,她注意到,镜中自己身后的背景——那扇通往外面小露台的磨砂玻璃门,映出的模糊光影,似乎和现实中有细微差别。现实中,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稀疏的灯光。而镜中,那磨砂玻璃后,似乎……贴着一个更浓重、更具体的人形黑影。
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那黑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按在了镜中的玻璃门上。与此同时,江岚身后真实的玻璃门,发出了“叩”的一声轻响。
仿佛有人在外面,用指节敲了一下。
江岚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没有回头,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镜子。镜中的黑影,头部的位置,似乎渐渐勾勒出模糊的五官轮廓。它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熟悉到令人心脏骤停——正是“笑面人”那种标准化到诡异的微笑!
现实中的敲击声又响了一下,更清晰了。这次是两下,“叩、叩”。
江岚猛地转身,面对真实的玻璃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夜色。但磨砂玻璃上,不知何时,印上了一个模糊的掌印,带着些许水渍,正慢慢晕开。
她再回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黑影消失了。镜中只剩下她自己惊魂未定的脸,和身后空空如也的玻璃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玻璃门上那个正在缓缓变淡的湿掌印,证明那不是幻觉。
它进来了?还是说,它一直都在“里面”,只是通过镜子,短暂地和“外面”打了个招呼?
江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明悟。隔离是没用的。观察也是徒劳的。她不是污染源那么简单。
她是门。
一扇连接着“此侧”与“彼侧”的、活着的门。昊天镜的回流,不是意外,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完成了最后的“接线”。假镜碎了,但“镜映”的规则,需要一个新的、更强大的“镜面”来承载和运转。
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新镜面。
那个论坛里提到的“Mater”——“母亲”——不是别人,很可能就是指代她这个镜母。不是生育的母体,而是映照与复制的源头母体。
那些“笑面人”的隐性转化,那些论坛里悄然滋生的对镜像的异常认知,甚至今夜这个由她意念催化出的“敲门黑影”……都是“映照”规则开始通过她,向现实世界“分娩”其造物的初步征兆。
林砚和天师府担心的是“扩散”和“污染”。但他们错了。真正的危险不是扩散,是重构。是一套基于“镜像复制”的全新认知规则,如何一点点覆盖、替换掉旧有的、基于“唯一实体”的现实规则。
而这一切的起点和中心,就是她,江岚。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如果我是门,是镜母,那么我的“目的”是什么?萧寒当初进入镜渊,是渴望永生和力量。陶渊绘制同心锁,是渴望留住爱人。我一路追寻,表面上是为了救萧寒,深层是渴望彻底掌控和占有。
那现在呢?被规则本身“选中”成为载体之后,我自身的欲望,还存在吗?还是说,已经变成了规则欲望的一部分?规则渴望映照,渴望复制,渴望将一切“唯一”都变成可以无限增殖的“副本”……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不是来电,不是信息。屏幕上自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纯黑色应用界面,中间只有一个简单的白色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左右对称的两张简化笑脸,如同照镜子。
符号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仿佛是有人实时输入:
认知同步率提升至12.7%。镜域胚胎活性稳定。‘播种者’位置已锁定。开始第一阶段‘映照测试’准备。欢迎回家,母亲。
字迹停留了数秒,然后屏幕熄灭,手机恢复正常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江岚坐在地板上,看着重新暗下去的手机,又抬头看向那面镜子。镜中的她,也正回望着自己。月光偏移,照亮了她半边脸颊。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镜中自己的嘴角,在那明暗交界的光影里,正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向上弯起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