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魔哭,影魔笑,无面人把丧歌绕。夺来名姓贴己面,窃得悲欢作佳肴。莫信镜中知己言,尽是贪馋画皮妖;莫怜影里凄苦事,转头便吞你魂苗。”
镜刃呼啸,切割着斑斓的光带与凝固的声音碎片,从四面八方罩向江眠。死亡的锐利气息扑面而来,远比尸影潭边的任何攻击都要直接、纯粹——这里没有血肉之躯的顾忌,只有对“影”与“存在”最本质的掠夺。
江眠的呼吸在意识中停滞。身体的本能想要蜷缩、躲避,但理智尖叫着告诉她,在这个镜面构成的世界,物理闪避可能毫无意义。全部的希望,系于脸上那层饥渴又贪婪、刚刚饱餐一顿的“未名之面”。
她没有闭眼,死死盯着那片最先袭至、映出她自己扭曲倒影的镜刃。意念如同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额心发烫的符纹,不再是模糊的抗拒,而是一个清晰、粗暴的指令:
“滚开!”
“嗡——!”
暗红色的光晕再次爆开,比之前更浓,范围更大,甚至带上了些许吞噬萧寒之“影”后获得的、冰冷的“秩序感”。光晕所及之处,那些飞旋的镜刃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布满尖刺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和碎裂声!至少一半的镜刃被直接弹飞、震碎,化作细小的、失去活性的镜渣,簌簌落下。
但镜魔显然不是易于之辈。剩下的镜刃在空中诡异地一滞,随即放弃直接攻击,转而互相撞击、融合,瞬间重组成了三条由无数细小镜片组成的、灵活如蛇的“触手”,绕过暗红光晕的边缘,从三个刁钻的角度,猛地缠向江眠的四肢和脖颈!
触手上每一片镜片都在高速旋转,边缘闪烁着致命的寒光,一旦被缠上,瞬间就会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不仅仅是身体,恐怕连“影”都会被搅碎吸收。
江眠瞳孔收缩,她能感觉到“未名之面”在剧烈波动,刚刚稳固的结构因连续爆发而开始有些不稳,传来阵阵虚弱的刺痛。它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更多“影”来补充消耗。但镜魔不会给她时间。
就在镜触手即将及体的刹那,江眠做了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举动。
她没有试图完全防御或躲闪,而是将绝大部分意念和“未名之面”的力量,集中起来,化作一根无形尖锥,狠狠刺向三条触手汇聚、连接后方镜魔本体的那个“节点”!同时,她仅以微弱的光晕护住要害,对缠向手臂和腿部的镜触手,只是微微侧身,试图用最小的接触面积去承受。
她在赌!赌镜魔的核心控制节点相对脆弱,赌自己的“面”在吞噬萧寒之“影”后获得的“特质”,能够对镜魔这种纯粹的隙界造物造成有效伤害,也赌自己刚刚强化的“存在感”能扛住镜触手非核心部位的切割!
“嗤啦——!”
左臂衣袖瞬间被撕裂,皮肤上传来冰凉的刺痛,几道细长的伤口绽开,却没有鲜血涌出,而是逸散出几缕淡银色的、带着她个人记忆碎片的光雾——那是她“影”的一部分被刮擦泄露了!与此同时,右腿也被擦过,同样的痛楚和流失感传来。
但她的“尖锥”,也同时狠狠扎进了那个无形的节点!
“呜——!!!”
一种尖锐到超越听觉范畴的、直达灵魂的“悲鸣”从镜魔的方向传来!不是声音,而是纯粹的痛苦和混乱的意念爆炸!三条镜触手猛地痉挛、僵直,缠绕的力道大减,表面的镜片哗啦啦掉落不少。
有效!江眠精神一振,忍住手臂和腿部的剧痛(那痛感更接近灵魂被割伤,而非肉体),强行催动“未名之面”,将那尖锥状的意念力量,在节点内部狠狠“搅动”!
她要的不是击退,而是……吞噬!
镜魔是由高度凝聚的“镜墟规则”和大量杂乱“影渣”混合形成的隙界居民,其核心节点正是它“存在”的凝结核,蕴含着相对纯净的规则力量和混乱的“影”能量。对“未名之面”而言,这简直是比长廊里那些散碎“影”更“营养”的大餐!
“未名之面”仿佛嗅到了顶级美味的饕餮,之前因爆发而产生的虚弱刺痛瞬间被贪婪的悸动取代。额心符纹光芒大盛,暗红色的光晕不再扩散防御,而是疯狂向内收缩,沿着江眠的意念尖锥,形成一条粗壮的、带着吸吮力量的“管道”,狠狠“钉”在镜魔的节点上,开始狂暴地抽取!
镜魔的悲鸣变成了惊恐的尖啸,它拼命挣扎,试图断开连接,重组身体。但江眠的意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节点不放。“未名之面”的吞噬力量远超她的预期,也远超镜魔的抵抗能力。大量的、冰冷而杂乱的“规则碎片”和“影渣”被强行抽离,通过“管道”涌入面具,再经过某种粗暴的“过滤”和“转化”,一部分沉淀下来,加固面具结构,赋予其更复杂晦涩的纹路;另一部分则化为相对温和的“存在之力”,反哺江眠自身。
江眠感到左臂和右腿伤口处逸散的银雾停止了,伤口甚至在缓慢“愈合”——不是血肉生长,而是“存在感”被补充,伤口处的“缺失”被填补。她消耗的精神力在快速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凝练。一种冰冷的、充满力量的感觉,从脸上的面具蔓延到四肢百骸。
而镜魔,则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组成它身体的镜片失去光泽,纷纷剥落、化为灰烬。那些被它吞噬、困在体内的无数杂乱声音碎片,也在这个过程中被释放出来,如同临死前的哀嚎,在长廊里短暂回荡,然后彻底消散。
最终,随着最后一点核心能量被抽干,镜魔发出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啜泣”般的意念波动,彻底崩解,化作一滩暗淡的、毫无生机的镜面粉末。
吞噬,结束了。
江眠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手臂和腿部的伤痕已经变得很淡,只剩下一丝冰凉的痕迹。脸上“未名之面”的蠕动完全停止,传来一种沉甸甸的、饱足甚至略带“胀痛”的稳定感。额心的符纹不再发烫,而是变成了一种温凉的、仿佛嵌入皮肤的质感。她的意识无比清晰,五感(如果这里还有正常的五感)似乎都敏锐了许多,对周围那些流动的声音“影”的感知和分辨能力也大大增强。
她抬起手,看向手背。在下方镜面倒影中,她的手部轮廓似乎凝实了一些,不再那么虚幻模糊。而面部那漩涡和幽火,旋转的速度变得缓慢而有力,幽火的光芒内敛,却更显深邃。
她变强了。通过吞噬一个隙界居民。
这种变强的方式,简单,直接,残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快感。仿佛饥渴的喉咙被灌入了冰凉的烈酒,灼烧却满足。
江眠看着地上那摊镜魔残留的粉末,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它想吞我,我吞了它,仅此而已。在这个地方,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想要活下去,想要找到归路,甚至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必须不断吞噬,不断变强。
这个认知,与她内心深处那份被绝境和异化催生出的黑暗野心,完美地契合了。之前对吞噬“影”还有的一丝道德不适,此刻在生存和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无气可吸),开始检视吞噬镜魔后获得的信息残渣。镜魔没有完整的记忆和意识,只有一些破碎的规则认知和它吞噬过的“影”的碎片。
规则认知很模糊,大致是关于“镜面折射”、“声音囚笼”、“碎片聚合”等隙界基础规则的应用,这些知识如同本能般烙印在“未名之面”中,让她对这片“回响长廊”有了更深的理解——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影”的沉淀池和消化场,镜魔是这里的清道夫和初级掠食者。
而那些“影”的碎片……则更加杂乱,充满了痛苦、恐惧、迷茫和疯狂。有民国女子的哭泣,有建国初期工人的号子,有上世纪八十年代喇叭裤青年的迪斯科音乐片段,也有近些年迷失的探险者的绝望呼喊……镜魔就像隙界的鬣狗,专捡那些最虚弱、最混乱的“影”下手。
但在这些碎片的最底层,江眠捕捉到了一丝……不太一样的“影”的痕迹。那“影”非常淡,几乎被镜魔消化殆尽,却异常“坚韧”,带着一种古老的、阴冷的、与“傩”和“尸”相关的意蕴。它不属于近现代的迷失者,似乎年代久远得多,而且……这“影”残留的意念中,反复出现一个词:
“镜观”
不是“镜墟”,是“镜观”。听起来像是一个名称,或者……一个地方?一个门派?一种方法?
江眠心中一动。这会不会与尸影潭古老的秘密有关?与“傩面”、“代面”的源头有关?甚至……与萧寒曾经调查过的东西有关?
她立刻集中精神,试图从“未名之面”中调取更多关于这丝“镜观”之影的信息。面具传来晦涩的反馈,如同锁住的门需要特定的钥匙。仅凭这点残渣,无法打开。
需要更多同源的“影”,或者……更关键的“钥匙”。
江眠记下了“镜观”这个词。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她环顾四周,回响长廊依旧光怪陆离,声音流淌。经过刚才的战斗和吞噬,附近的镜面碎片似乎都“安静”了许多,仿佛被震慑了。但她能感觉到,在长廊的更深处,有更多、更强大的“波动”隐藏着。
她没有立刻深入。刚刚吞噬镜魔获得的力量需要时间彻底消化融合,而且她对“未名之面”新增的能力也需要熟悉。她退回相对安全的通道边缘,找了一处镜面较为平整的角落,背靠着一块巨大的、静止的镜片,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内视和调息。
意念沉入,她“看”到了自己如今的状态。“未名之面”如同一层流动的、暗红色的、布满复杂暗纹的“第二皮肤”,紧密贴合着她的面孔和部分头颅,甚至与她的意识有了更深的纠缠。面具内部,如同一个微型的、混乱的储物空间,储存着刚刚吞噬的、尚未完全消化吸收的规则碎片和“影”的能量。萧寒的那份“影”如同定海神针,占据着核心位置,散发着稳定的、与她共鸣的微光。而镜魔的“遗产”则像一堆待处理的矿石,散落在周围。
她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些来自镜魔的规则碎片。
“镜面折射”……她心念一动,面前一块悬浮的小镜片,突然改变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将远处一段“哭泣声影”折射到了另一个方向。
“声音囚笼”……她对着一段飘过的“欢笑声影”集中意念,那声音顿时变得微弱、模糊,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隔音罩,虽然很快又挣脱了,但确实有效。
“碎片聚合”……她尝试控制地上几粒镜魔留下的粉末,它们微微颤动,却无法聚合。看来这个能力要求更高,或者需要更同质的材料。
这些能力都很基础,消耗也不小,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更重要的是,通过实践,她感觉到自己对这个隙界规则的“适应性”和“亲和力”在提升。脸上的“未名之面”似乎正在将她“转化”为更契合此地的存在。
这让她既感到力量增长的踏实,又隐隐生出更深的不安——这种转化,最终会把她变成什么?另一个“镜魔”?还是别的什么怪物?
但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个。生存第一。
不知道“休息”了多久,感觉“未名之面”的饱胀感消退,变得稳定而内敛,新增的力量也初步掌握后,江眠站起身,决定继续探索长廊深处,寻找更多关于“镜观”的线索,以及……更优质的“影”。
越往深处走,镜面碎片的体积越大,形状越怪异,折射出的光影和声音也越复杂、越古老。有些镜片中甚至开始出现模糊的动态画面残影:古装人影晃动,老式街景片段,战火硝烟的一角……时间线似乎在向前回溯。
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散发着危险或混乱波动的区域,专注于寻找带有特定“气息”的“影”。期间又遇到了几只游荡的、形态各异的低级隙界居民,有像是由杂乱声音凝成的“噪幽灵”,有靠吸食光影为生的“浮光虫”,她都凭借“未名之面”的感知提前避开,或利用新获得的能力巧妙周旋,没有再次发生激烈冲突。
终于,在长廊的一个岔路尽头,她发现了一片相对独立的“镜室”。
这里由七八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暗色镜面围合而成,形成一个封闭的、寂静的空间。与其他地方嘈杂的声音流不同,这里异常安静,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仿佛镜面本身在震颤。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镜室中央,悬浮着一块枕头大小、形状宛如一颗扭曲心脏的深紫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暗影,偶尔会闪过一些极其快速、难以捕捉的古老画面片段:跳动的傩舞黑影,举行诡异仪式的山洞,写满符文的皮革卷轴……
而晶体表面,则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银色纹路,纹路中流淌着微光。这些纹路的走向,给江眠一种隐约的熟悉感——与她脸上“未名之面”内部的某些暗纹,有几分相似!
“未名之面”传来强烈的悸动,不是饥饿,而是一种“共鸣”和“吸引”,仿佛遇到了同源之物。同时,那丝从镜魔残渣中捕获的“镜观”意蕴,也微微发烫。
就是这里!这晶体,很可能与“镜观”有关!是某个强大存在的“影”之核心?还是储存相关信息的“容器”?
江眠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没有贸然触碰,而是先观察周围镜面。镜面中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那紫色晶体。但在某些特定角度的镜面倒影中,她看到晶体内部的那团暗影,似乎……呈现出一种类似人形的轮廓,甚至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正透过晶体和镜面,幽幽地“看”着她!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这东西是活的?或者有残存的意识?
她停在距离晶体三米远的地方,犹豫着。直觉告诉她,这晶体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信息,可能正是她急需的“钥匙”和“补品”。但风险也显而易见,这玩意儿绝对比镜魔危险得多。
就在她权衡之际,异变发生。
不是来自晶体,而是来自她身后!
一股阴冷、滑腻、带着浓郁陈腐气息的“存在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镜室入口,堵住了她的退路。
江眠猛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