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保持着人形轮廓的东西。它穿着破烂不堪、看不出年代式样的深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烂的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肤是死寂的青灰色,嘴唇干瘪。它的双手自然下垂,手指枯长,指甲尖锐。
最诡异的是,在它身后,平整的镜面地面上,拖着一道长长的、漆黑的影子。但那影子……竟然在微微蠕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而且影子的形状,与前面这“人”的轮廓,有细微的不协调感,像是……两个不同的影子勉强叠在一起。
江眠的“未名之面”传来剧烈的警告波动!同时,一股混杂着厌恶、憎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情绪,从面具深处翻涌上来,仿佛触发了某种古老的、刻骨铭心的敌对记忆。
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隙界居民!它身上的“气息”,与尸影潭的“尸气”、“阴气”有某种同源之感,但又更加凝练、更加“有序”,带着一种邪恶的仪式感。
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斗笠下,并非空无一物,也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两枚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的符文,如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江眠。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江眠意识中,用的是某种极其古老晦涩的方言,但“未名之面”自动将其“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意思:
“窃面者……僭越之徒……汝脸上所戴,乃‘观’之赝品,渎神之器……”
窃面者?僭越?观?赝品?渎神?
信息量巨大,且充满敌意。
江眠强迫自己冷静,调动起全部精神力,与“未名之面”深度连接,做好了战斗准备。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东西,比镜魔危险十倍不止。
“你是什么东西?”她沉声问,声音在寂静的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般的“笑声”。
“吾乃‘镜观’护法,‘影卫’之一,奉‘大观主’之命,巡狩此界,清除异物,回收遗器……汝脸上之物,气息混杂,有‘鸦面’之戾,有‘代面’之诡,更沾惹凡俗污浊……当剥下,净化,重归‘观’藏。”
镜观护法?影卫?大观主?回收遗器?
江眠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 “镜观”果然是一个组织!一个很可能与尸影潭古老秘密、与“傩面”(鸦面?)、“代面”起源密切相关的古老邪恶组织!而这个“影卫”,是它们在影墟隙界中的守卫或清道夫!它们的目的是回收流落在外的、与“镜观”相关的器物或力量——比如她脸上这个由“傩面”和“代面”碎片融合成的“未名之面”!
难怪“未名之面”会有那么强烈的敌对反应。这是遇到了“原主家”的追讨者?还是……遇到了更早的、制造和使用这些“面”的邪徒后裔?
“如果我不给呢?”江眠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急速思考对策。硬拼?感觉胜算不大。这“影卫”气息沉凝诡异,远非镜魔可比。逃跑?门口被堵,周围是镜面围成的死路。
“不给?” 影卫的意念带着嘲讽,“那便连汝之‘影’与残名,一并收走,充作‘观’之资粮。”
话音未落,它身后的那道漆黑蠕动的影子,猛地脱离了地面,如同活物般直立起来,瞬间膨胀、变形,化作一个张牙舞爪、没有固定形状的“影兽”,率先向江眠扑来!影兽所过之处,镜面上的倒影都被它“吞噬”进去,留下一片片空白!
同时,影卫本体也动了!它那枯长的手指一抬,五道凝练如实质的灰黑色“尸气”激射而出,如同锁链,封死了江眠左右闪避的空间,直取她四肢和面门!
攻击来自两个方向,实体与影子配合,阴毒而老辣!
江眠心脏狂跳,生死关头,全部潜力爆发!“未名之面”的力量被她毫无保留地催动!
“镜面折射”能力全开!她不是作用于敌人,而是作用于自身和周围几块关键的镜面!她的身影在镜面间急速闪烁、折射,瞬间留下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
“噗噗噗!”灰黑尸气锁链打碎了两道残影,却未能触及江眠本体。
“声音囚笼”对着扑来的影兽罩去!影兽的动作果然一滞,发出无声的咆哮,体表的黑暗剧烈波动,但并没有被完全困住,只是速度慢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之机!江眠眼中厉色一闪,没有逃跑,反而迎着影兽,将刚刚初步掌握、还不熟练的“碎片聚合”意念,混合着“未名之面”对“影”的特有吸力,狠狠推向影兽!
你不是影子吗?你不是能吞噬影吗?看看谁吞谁!
“未名之面”额心符纹幽光大放!一股针对“影”的霸道吸力爆发!
影兽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意念尖啸,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扭曲、崩解,化作缕缕黑烟,被强行扯向江眠的脸部!它拼命挣扎,却无法抵抗“未名之面”那种仿佛更高层级、专克“影”与“名”的规则力量!
“咦?”影卫发出了惊疑的意念波动,显然没料到江眠的“面”对“影”有如此克制效果。它立刻中断尸气锁链,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无声的意念咒文),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古老的镇压力量,混合着冰冷的尸臭,如同无形的山岳,向江眠当头压下!它要直接以境界和力量碾压!
江眠正在全力吞噬影兽,无法分心抵御这记镇压。眼看就要被压垮,她眼角余光瞥见镜室中央那颗深紫色的晶体!
赌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控制力,将“镜面折射”的目标,对准了那颗紫色晶体和她自己之间的一块镜面!
“嗡!”
镇压力量在触及她的前一刻,被那块镜面诡异地折射、偏转了一部分,狠狠撞在了紫色晶体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紫色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纹!内部那团蠕动的暗影,仿佛被惊醒了,猛地膨胀!一股浩瀚、古老、混乱、充满不甘与怨恨的意念,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整个镜室剧烈震动!围合的镜面纷纷出现裂痕!
影卫的镇压被打断,它惊怒交加地看向裂纹的晶体:“该死!你竟敢惊扰‘观主’遗影!”
观主遗影?这晶体里封存的,是“镜观”某位“观主”的残留之影?
江眠也惊呆了,但她的吞噬过程并未停止,反而因为晶体破裂泄露出的磅礴而古老的“影”之气息,让“未名之面”的吞噬力量陡然增强!影兽哀鸣一声,彻底被吸干,化作精纯的黑暗能量融入面具。而晶体裂缝中泄露出的、丝丝缕缕深紫色的“观主遗影”气息,也被“未名之面”贪婪地吸摄了一丝!
仅仅一丝,江眠就感觉头脑嗡鸣,无数混乱、破碎、充满邪异知识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冲入意识:古老的祭坛,血腥的仪式,无数戴着不同傩面的人影跪拜,剥皮,换影,操纵尸身,与镜中邪灵交易……还有一声声癫狂的呓语:“万物皆虚,唯影永恒……以面为舟,渡彼镜海……夺名换姓,可得长生……”
这些信息邪恶而庞大,冲击得江眠几欲呕吐、精神险些失守。但同时,她也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碎片:“镜观”是一个信奉“影”为万物本质、追求以“面”操控影、甚至置换身份的古老邪教组织,起源于尸影潭区域,历史悠久,手段残忍诡异,与地方上的傩戏、赶尸、叫魂等民俗中的黑暗面深度融合。 而“鸦面”(傩面)和“代面”都是他们炼制的重要“法器”或“媒介”。这位“观主”,似乎是某一代试图进行某种禁忌“换影长生”仪式的首领,失败后部分残影被封存于此。
“未名之面”因为吸收了这一丝“观主遗影”,结构再次发生剧变!暗红色的底色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深紫色的古老邪纹,气息变得更加幽深难测,力量也暴涨一截!但同时,一种更深的、仿佛源自亘古的“饥饿”和“虚无”感,也从面具深处隐隐传来。
“孽障!竟敢窃取‘观主’之力!”影卫彻底暴怒,它不再保留,整个身体散发出浓郁的灰黑尸气,斗笠炸裂,露出面由无数细小骷髅虚影构成的惨白“骨镜”在它身前凝聚,镜面对准江眠,一股仿佛要冻结灵魂、剥离存在的可怕吸力传来!
这才是它的真正杀招!这骨镜,似乎专门针对“有面者”的“存在根本”!
江眠刚刚承受了信息冲击,又吞噬了影兽和一丝观主遗影,“未名之面”处于消化和剧变的震荡期,面对这恐怖的骨镜吸力,竟然有种要被从脸上强行扯
危急关头,江眠眼中狠色决绝!她不再试图控制暴走的“未名之面”,反而主动放开一部分限制,将刚刚吸收的、尚未完全转化的观主遗影之力和影兽之力,连同自己强烈的求生意志和那份黑暗野心,全部灌注进面具之中,然后——对着那面骨镜,以及影卫身后的通道,发出了无声的、源自“未名之面”本能深处的、混乱而狂暴的尖啸!
这不是攻击,而是……呼唤?引动?
“未名之面”额心符纹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暗红与深紫的光芒!一股扭曲的、不稳定的规则波纹,以江眠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咔咔咔——!”
镜室内本就布满裂痕的镜面,在这规则波纹的冲击下,纷纷彻底炸裂!无数镜片碎片如同狂暴的雨,溅射向四面八方!
那颗裂开的紫色晶体,也在这冲击下,“嘭”地一声彻底爆开!内部那团浩瀚的“观主遗影”失去了束缚,化作一股深紫色的狂潮,混合着炸裂的镜片和混乱的规则波纹,瞬间充满了整个镜室,并向入口通道汹涌冲去!
影卫首当其冲!它的骨镜在狂潮和碎片冲击下剧烈震荡,吸力大减。更可怕的是,那爆开的“观主遗影”狂潮,似乎对影卫这种“镜观”造物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和……侵蚀作用?影卫发出痛苦的意念嘶吼,身体在狂潮中变得明暗不定,仿佛要被同化、吞噬!
通道被狂潮和碎片堵塞,一片混乱。
江眠也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掀飞,撞在后方一块还未完全碎裂的巨镜上,喉头一甜,感觉“存在感”都晃动了一下。但她顾不上伤势,趁着影卫被观主遗影狂潮牵制、通道被阻的瞬间,强忍着眩晕和体内力量的暴走,连滚爬爬地冲向镜室另一侧——那里,因为巨镜炸裂,露出了后面一片未知的、黑暗的缝隙!
她没有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传来影卫愤怒而渐弱的咆哮,以及观主遗影狂潮那混乱邪恶的、仿佛无数人重叠的嘶语声……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这一次的黑暗,似乎比进入“食肆”楼时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滑腻的、仿佛在某种巨大生物肠道内穿行的错觉。
脸上,“未名之面”在吸收了观主遗影一丝力量后,变得异常“活跃”和“沉重”,散发着冰冷而邪异的气息,内部的饥饿感也更加强烈。但此刻,这面具也是她唯一的屏障和力量来源。
她不知道这条黑暗缝隙通向哪里,不知道影卫是否会追来,也不知道自己体内正在消化融合的、来自观主遗影的邪恶信息和力量,最终会将她引向何方。
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从绝境中挣脱,并且……似乎触碰到了尸影潭和镜墟背后,那更加古老、更加黑暗的冰山一角。
“镜观”……这个古老邪教,与顾言山有没有联系?与萧寒的调查有没有关联?它是否还在现实世界留有传承或影响?
脸上那层无形之面,冰冷地覆盖着她的真实,也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
这场通往深渊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而她,正在被这深渊,一点一点地,染上相同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