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成功……我可短暂操控静滞池规则……为你打开一条……通往‘漂流层’更深处、未被驿站网格覆盖的‘缝隙’……” 石盒提出了条件,“那里……危险……混乱……但……存在‘变数’与……‘自由’的可能。总好过……在此等待……被处理。”
一条生路?或者说,一条更危险的未知之路?
江眠的意识核心剧烈挣扎。留下,必死或生不如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这似乎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但……这个“甲子-零壹”的话,能信几分?它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净化共振”的帮手?还是有其他图谋?那个“归墟子嗣”,会不会就是它自己某种意识的黑暗面,引诱她进去是为了吞噬?
无数疑虑盘旋。然而,时间不等人。她能感觉到,外界的混乱和崩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驿站的其他“收容物”和那个“紧急肃清”模式的看守,随时可能波及这里。而石盒内部的“归墟子嗣”,其躁动和吸引力也在不断增强,幽蓝光芒中开始夹杂不祥的血色丝线。
赌,还是不赌?
江眠看着那如同黑色心脏般脉动的石盒,感受着体内“混沌”与“净念”在外部压力下愈发尖锐的对立,想起了“无面人”最后的低语:“于毁灭废墟中,觅得一丝重塑与观察之机。”
她本就是废墟中的种子。继续留在这口精致的活棺材里,只会腐烂。
“……我该怎么做?”江眠的意念,最终传递出冰冷的决绝。
石盒的脉搏似乎平稳了一瞬。
“放松……你的意识防御……接纳我的引导……我会将你的意识核心……暂时接引至我的表层‘缓冲带’……那里……是‘净念’与‘错误’残渣交汇的边界……也是‘归墟子嗣’最活跃的猎场……”
“记住……进入后……首要目标是隐匿……用你的‘混沌’模拟周围环境……然后……主动释放一丝微弱的、吸引‘错误’的波动……它会来找你……”
“接触瞬间……立刻全力激发‘净念’共鸣……我会同步发动‘净化冲击’……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履行承诺……”
没有更多叮嘱,没有保证。只有冰冷的步骤和不确定的结果。
江眠不再犹豫。她将包裹意识核心的最后一点防御撤去,完全敞开了自己。
瞬间,一股庞大、古老、带着深沉悲凉与疲惫的意念,如同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潮水,轻轻包裹住她的“种子”。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仿佛回归母体般的牵引力。
她的“视野”开始变化。漆黑的池子、石柱、石盒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扭曲变幻的混沌景象。
这里像是无数破碎记忆、混乱规则、扭曲情绪搅拌在一起的泥沼。天空(如果有的话)是不断翻滚的暗红与深紫,地面是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灰白色“菌毯”,上面生长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半透明状的“东西”,有些像枯萎的植物,有些像畸形的器官,还有些像是凝固的、痛苦的人脸。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闪着幽光的尘埃,每一粒尘埃仿佛都映照着某个短暂而痛苦的瞬间。
这里就是石盒内部的“缓冲带”?“净念”与“错误”的战场残骸?
江眠的“种子”形态在这里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有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由光线和阴影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她低头,看到“手”的位置,暗红与深紫的邪纹与银白的净念光丝交织缠绕,如同活着的刺青。
她立刻按照石盒的指导,尝试调动体内的“混沌”特质。源自“鸦面”的邪异、“代面”的空洞置换感、“镜母”的同步侵蚀力,混合着她自身那份黑暗的野心,缓缓散发出来,试图与周围那污浊、痛苦、充满错误残渣的环境“同步”。
起初有些困难,她的“混沌”本质毕竟与这里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错误”残渣有所不同。但很快,她找到了诀窍——不去强行模仿具体形态,而是模拟那种“渴望吞噬”、“扭曲存在”、“否定秩序”的核心“欲望”波动。
渐渐地,她散发出的气息开始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成为了这片泥沼中又一团无害的、缓慢蠕动的污浊阴影。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从这团“阴影”中,分离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更加“鲜美”的波动——模拟着一种刚刚被“污染”、还保留着部分“纯净”与“活性”的“猎物”气息。就像在黑暗的丛林里,滴下一滴新鲜的血液。
等待。
时间在这里更加模糊。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扭曲。
周围的混沌景象依旧缓慢变幻,那些畸形的“东西”偶尔蠕动一下,幽光尘埃无声飘落。
突然,江眠“感觉”到,远处那片灰白色菌毯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移动,而是存在感的“聚焦”。一股冰冷、贪婪、充满纯粹“吞食”与“同化”欲望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扫过这片区域。
来了!
江眠立刻将自身波动收敛到极致,只维持着那一丝“诱饵”气息的微弱散发。
那冰冷的意念触手缓缓地、试探性地延伸过来,在她所在的“阴影”周围盘旋、触碰。江眠感到一种被滑腻舌头舔舐般的恶心感,强行压下本能的反抗和“净念”的自动排斥。
似乎确认了“猎物”的“无害”与“可口”,那股意念的贪婪陡然放大!下一瞬,前方的菌毯猛地隆起、开裂!一个“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根本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像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胶质,表面布满不断开合、流淌着粘液的“嘴”和“眼睛”(如果那些空洞能算眼睛的话)。它的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形或兽形阴影在疯狂挣扎、哀嚎,却又被胶质无情地吞噬、融合。它散发着最纯粹的“存在饥渴”与“规则污染”的气息,正是“大观主”那种错误聚合体特质的、拙劣而疯狂的模仿!
这就是“归墟子嗣”!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用那些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眠这团“阴影”,仿佛在评估,在疑惑——这团阴影散发的气息很“美味”,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不能再等了!江眠知道,一旦它察觉更多异常,或者失去耐心,自己将毫无机会。
就是现在!
她猛地将全部意识凝聚,不是攻击,而是……将自己意识核心深处,那点由“无面人”烙印的“净念”,连同这段时间在驿站感受到的、对“秩序牢笼”的冰冷反抗,以及对“混沌自由”的黑暗渴望,全部混合成一道复杂、矛盾、却又无比强烈的“存在宣言”,狠狠“砸”向那“归墟子嗣”!
与此同时,她切断了对“混沌”的模拟,让自身“净念”与“混沌”冲突的、不稳定的真实本质,彻底暴露出来!
这就像在黑暗中突然点燃一支刺眼而混乱的火把!
“归墟子嗣”发出一阵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尖锐“嘶鸣”!它那胶质的躯体剧烈扭曲、膨胀,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矛盾的“光芒”刺伤,又像是被其中蕴含的“美味矛盾”深深吸引!它所有的“嘴”都张开到极限,化作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朝着江眠猛扑过来!它要吞掉这个让它既痛苦又渴望的“异物”!
就是这一刻!
江眠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黑暗漩涡,将体内那点“净念烙印”催动到极致!银白的光芒从她模糊的人形轮廓中迸发!那光芒并不强大,却带着一种古老、纯净、执着于“修正”与“锚定”的凛然意志!
“以‘持静者’末裔之名,”江眠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于此错误之心,呼唤——净念·共鸣!”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
她体内那点微弱的银白净念之光,在接触到“归墟子嗣”那纯粹错误本质的瞬间,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如同触发了某个埋藏于时空深处的连锁反应,猛地与外界石盒(甲子-零壹)的本源,产生了强烈的、跨越封印的共振!
整个“缓冲带”空间剧烈震动!灰白菌毯开裂,畸形造物粉碎,幽光尘埃倒卷!那扑向江眠的“归墟子嗣”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胶质躯体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银白色“灼伤”痕迹,动作瞬间僵直、扭曲!
而外界,真实的静滞池中,那漆黑的石盒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幽蓝光芒!七根石柱上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发出低沉轰鸣!池中粘稠的“黑水”沸腾翻滚!
一股庞大、精纯、虽然染尘却依旧恢弘的“净化”意志,顺着江眠这个“共鸣节点”,如同天罚之矛,狠狠贯入了“归墟子嗣”的核心!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插入冰雪。那“归墟子嗣”的胶质躯体在银白与幽蓝交织的光芒中疯狂蒸发、萎缩!内部挣扎的阴影哀嚎着消散!它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无声尖啸,整个躯体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团剧烈闪烁的、暗红与银白交织的混乱光球,然后——
“嘭!”
一声闷响,光球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失去活性的灰色光尘,缓缓洒落在狼藉的缓冲带中。
成功了?那个恐怖的“归墟子嗣”,被暂时“击晕”或“封闭”了?
江眠的“意识体”半跪在菌毯上(如果那能算跪),银白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形轮廓变得几乎透明。刚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净念烙印”的全部力量,也让她本就脆弱的平衡更加岌岌可危。“混沌”的部分因为失去制衡,开始在她体内蠢蠢欲动。
但她强撑着,看向这片空间的“上方”。那里原本是混沌的天空,此刻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旋转着的幽蓝色“裂缝”,裂缝外,隐约能看到真实静滞池的景象。
石盒的意念传来,比之前更加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做得好……‘种子’……共鸣成功……‘子嗣’意识……暂时沉寂……封印……得以稳固……”
“现在……履行……承诺……”
幽蓝色裂缝扩大,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江眠虚弱的意识体,将她向外牵引。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脱离这片缓冲带的最后一瞬——
异变再生!
下方那片狼藉的菌毯中,那些刚刚洒落的、失去活性的灰色光尘,其中几粒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突然极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如同拥有生命般,贴附在了江眠那几乎透明的意识体轮廓的“脚踝”位置,迅速渗透、消失不见。
江眠只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碰感”,随即消失,她还以为是脱离时的正常感觉。
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的意识被猛地“抛”出了石盒内部,回到了真实的静滞池边。她的“种子”形态重新浮现,但外壳上的裂痕更多,内部的“初火”黯淡到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且“混沌”的气息明显占了上风,不安地躁动着。
池中,石盒的幽蓝光芒正在缓缓收敛,脉搏声恢复了单调沉重,但似乎比之前更加“疲惫”。七根石柱的符文光芒也在黯淡。
而整个静滞池区域的“静滞”规则,虽然依旧强大,却明显出现了一道道龟裂的痕迹,许多地方的封印之力大为减弱。
石盒的意念最后传来,指向池子边缘某个不起眼的、原本被规则掩盖的角落:
“那里……裂缝……通往……漂流层‘未勘定区’……‘缝隙’只能维持……极短时间……快……”
话音未落,石盒的意念便彻底沉寂下去,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江眠不敢耽搁,立刻操控着残破的“种子”,冲向那个角落。果然,在复杂的规则纹路之间,一道仅容“种子”通过的、不断明灭扭曲的幽暗缝隙,正在缓缓张开,缝隙后是更加狂乱、更加原始的规则乱流景象。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静滞池,那个如同黑色心脏的石盒,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道缝隙!
就在她进入缝隙、缝隙开始急速缩小的刹那——
驿站深处,那刺耳的“紧急肃清”警报声中,一道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充满绝对冰冷杀意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风暴,猛地扫过了静滞池区域!
是那个看守!“戊戌-叁”!它似乎处理完了外部的混乱,终于将注意力投向了核心区域!
它“看”到了静滞池的狼藉,看到了石盒的沉寂,也“看”到了那道正在消失的缝隙,以及缝隙中江眠那即将消失的、“癸亥-柒”的残留波动!
一声愤怒到极致的、非人的尖啸,在规则层面炸响!
但缝隙已然合拢。
江眠的“种子”,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粒微尘,再次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狂暴混乱的漂流层深处。
这一次,是真正的“未勘定区”,没有驿站,没有网格,只有最原始、最危险的规则碰撞与未知。
而在她毫无察觉的意识最深处,那几粒来自“归墟子嗣”残余的、灰色光尘渗透的地方,一丝极其隐晦、冰冷、充满饥饿与模仿欲的“印记”,如同沉睡的寄生虫,悄然蛰伏下来。
它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带着“错误”最本质的污染特性,静静等待着……宿主虚弱、或环境剧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