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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静渊之缚(1 / 2)

湘西深山洞穴有谣:静渊无波,沉骨万千。莫问来时路,但看脚下莲。莲开不见佛,只见旧时颜。

金光如豆,却在无垠的黑暗中撑开了一隅不容置疑的“存在”。那光并不刺眼,温润如陈年琥珀内敛的色泽,将盘坐其中的灰袍人影晕染得朦胧而庄严。声音直接响起在意识深处,平和,稳定,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宽厚,与江眠此前经历的任何一种声音——傩主的混沌诡谲、冯班主的虚伪温和、柳青儿的凄怨、铁柱的暴戾——都截然不同。它像一块滚烫烙铁旁突然放置的冰玉,瞬间镇住了她意识里翻腾的混乱与尖锐的警惕,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错愕感。

“‘持静之间’?”江眠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属于柳青儿的语调习惯已然褪去,她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意识的内壁。她没动,只是那团代表她存在的灰白光晕轮廓微微紧绷,脚踝处几点灰色光尘不安地闪烁了几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持静者’?”

一连串的问题本能般抛出。经历过太多反转与欺骗,她对任何看似“友善”或“超然”的存在都抱有一种根植于骨髓的怀疑,哪怕这金光与声音带来的感觉与她之前遭遇的一切邪恶迥异。那点残存的净念微光,在这纯粹的金色光芒映照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但更多的是被映衬出的、自身的虚弱与“不净”。而她意识深处那份疯狂的执念,则如同遇到天敌的毒蛇,悄然盘踞,冷眼观察。

“许多问题。”灰袍人影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嘲弄,更像是长者看到孩童急于认知世界时的了然。“此地,如其名,是‘持静’之地的一处边缘回响。至于我……你可以称我为‘守静人’,或者,一个早已失去名姓、仅余一点职责印记的残影。‘持静者’……那是很久以前,一些同伴的称谓了。”

他的回答含糊而避重就轻,但信息量却让江眠心中巨震。持静者!果然是那些“镜观”的先贤,那场失败“净化”的发起者!这个地方,竟然与持静者有关?是他们的遗产?避难所?还是……另一个陷阱?

“同伴?”江眠捕捉到这个用词,追问道,“其他持静者呢?这里只有你?”她的意念悄无声息地蔓延,试图探查这金光之外的无边黑暗,以及金光内人影的虚实。但意念触碰到金光边缘,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种柔和却绝对的力量消融、接纳,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安宁到诡异的“静”。这种“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高度有序、仿佛冻结了所有“动态”与“杂音”的规则状态。

“同伴……”守静人的声音里那丝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微澜的叹息,“大多消散了,在试图‘纠正’一个无法被完全纠正的‘错误’时。少数……以另一种方式‘持静’着。至于此地,目前可视的,确只我一点残念维系。”他顿了顿,金光似乎微微流转,照亮了江眠身边更广一点的范围,也包括了不远处躺着一动不动的萧寒。“看来,你们经历了很不寻常的旅程,才能抵达这‘静渊’的边缘。尤其是他……”

金光似乎分出一缕,如同温和的目光,落在萧寒那半透明、濒临消散的躯体上。

江眠心中警铃微作。她不动声色地移动了半步,并非要保护萧寒,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对自身“所有物”或“战利品”的圈定,尽管这件“战利品”已近乎报废。“他怎么了?还有救吗?”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有维修价值。

“救?”守静人似乎品味了一下这个字,“他的‘火’几乎燃尽,灵魂的裂隙被多种力量污染、侵蚀,意识沉入最深的沉寂。常规意义上,已近乎‘熄灭’。”他的话语客观到近乎冷酷,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恶意。“不过,‘错误’的火种有其特殊性,并非凡火。只要那点违背既定规则的‘烙印’未彻底被抹去,便有一线微光存于绝对的‘静’中。只是唤醒……需要契机,也需要代价。”

代价。江眠对这个词异常敏感。她经历的所有“帮助”和“机会”,最终都标好了价码,且往往昂贵到无法承受。

“什么代价?”她直接问。

“这取决于你想达到何种程度,以及……你愿意付出什么。”守静人的声音依旧平和,“简单的维持现状,避免他这点残存印记被‘静渊’彻底同化,所需不多。但若要尝试唤醒他残存的意识,甚至修复部分损伤……需要的不仅是能量,还有‘联系’,以及可能触及某些……被封存的‘规则’。”

“联系?”江眠皱眉。

“你们之间,存在一种独特的‘纽带’。”金光微微波动,“你污染过他,你的意志烙印曾深植于他灵魂的裂缝。尽管那烙印如今也被其他力量冲击得七零八落,但那‘联系’的痕迹仍在,如同风中残丝,但终究是痕迹。这或许能成为引导他意识回归的‘路标’。当然,这也会让你承担部分风险,比如他混乱意识的反噬,或者……重新建立‘联系’时可能引发的、你自身状态的不稳定。”

江眠沉默。她回想起在血池中污染萧寒时那种冰冷而充满掌控感的过程,也想起在无面镇戏台上,自己向他发出最后指令时那孤注一掷的决绝。联系?那不过是一种利用和操纵的副产品。现在要她反过来利用这种联系去“拯救”萧寒?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荒谬和隐隐的排斥。她为什么要救他?一个已经几乎没用的工具?就因为那点可笑的“物伤其类”?还是因为……他可能是“钥匙”,或许还有未知的用途?

“如果我不管他呢?”江眠抬起“脸”,灰白光晕轮廓“看”向金光中的人影,“他会怎样?彻底消失?”

“在这‘持静之间’的边缘,‘静’的规则会缓慢但不可逆转地抚平一切‘波动’与‘异质’。”守静人缓缓道,“他的残存印记,会逐渐失去最后一点活性,最终化为构成这片‘静渊’的、最基础的‘有序尘埃’。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存在过。这是大多数迷失至此者的归宿。”

彻底的虚无。比被傩主吞噬、比在无面镇化为脸源更加彻底的、连一点怨念或残渣都不会留下的“抹除”。

江眠的目光再次扫过萧寒那毫无生气的“身体”。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冰冷的核心中搅动。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接近……不甘。不甘心他就这么简单地“消失”,不甘心自己在他身上“投资”(哪怕是负面的)的痕迹被如此轻易地抹去,不甘心“钥匙”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锈蚀殆尽。这股不甘,与她内心深处那“不想让任何存在如愿”(包括这看似平和的“静渊”规则)的破坏欲混合在一起。

“唤醒他,我需要具体做什么?”她最终开口,语气冷硬,像是谈一笔并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交易。

“首先,你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里的‘静’。”守静人道,“‘持静之间’并非囚笼,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将‘混乱’、‘错误’、‘过度逸散’强制约束、沉淀的规则领域。它的边缘尚且温和,越往深处,‘静’的约束力越强,对‘异质’的排斥和消解也越剧烈。你们目前所在,只是最外围的缓冲带。”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盘坐的姿势,灰袍的轮廓在金光中显得更加凝实了些。“要建立稳定的联系引导他,你需要暂时进入一种更深层的‘静观’状态,让自己的意识波动降到极低,然后像在湍流中放下钓线一样,将你那带有联系痕迹的意念,顺着‘静’的纹理,探入他沉寂的印记深处。这个过程需要高度的专注和对‘静’的适应,否则你自己的意识也可能被‘静’的惯性拖拽,陷入难以醒来的沉眠。”

听起来风险极高,且完全依赖这个自称“守静人”的存在的指引。江眠心中的怀疑丝毫未减。

“我凭什么相信你?相信这个方法?”她尖锐地问,“你又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持静者的目标,不是‘净化错误’吗?他和‘错误’有关,我身上也有‘错误’的回响。我们应该是你们的‘清理对象’才对吧?”

面对这直接的质疑,守静人似乎并不意外。金光依旧稳定,他的声音甚至更平和了些:“你说得对,按照最初的教条,你们确在‘净化’之列。但那是很久以前,在一切变得复杂之前的简单划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那场失败的‘净化’,让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也让我们中的一部分……包括我,开始反思。绝对的‘净’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偏执?‘错误’是否一定意味着彻底的‘恶’?强行‘纠正’引发的反噬和衍生出的‘脓血’(比如你经历过的‘皮影渡’),是否比原本的‘错误’危害更大?”

“所以,你背叛了‘持静者’的信念?”江眠紧盯着他。

“谈不上背叛。”守静人缓缓道,“信念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需要调整。我的同伴们……有的在失败中彻底湮灭,有的陷入了偏执的疯狂,继续追求那不可能实现的‘绝对净化’,甚至不惜与更危险的东西合作或变异(比如你口中的‘傩主’,它很可能融合了某位陷入疯狂的持静者的残念)。而我,选择了‘守静’——守住这最后一点相对‘有序’的空间,观察,等待,思考。或许也在等待……像你们这样的‘变数’。”

“变数?”

“身上带着‘错误’,却未被‘错误’完全吞噬;经历极端邪恶,心志虽近扭曲,却仍保有一点对‘自我’的执着和对‘操纵’的反抗。”守静人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江眠意识表层的疯狂与冰冷,看到更深处的某些特质,“更重要的是,你们接触过‘锁孔’,甚至可能无意中‘触动’了它。这让我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江眠追问,心脏(意识核心)再次收紧。锁孔,又是锁孔!

“打破僵局的可能性。”守静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金光也随之微微内敛,仿佛在防范着什么,“‘错误’被不完全地封印,‘脓血’在不断滋生扩散,‘净化者’自身陷入分裂与异化……这是一个走向彻底熵增与毁灭的死循环。‘锁孔’是当年留下的一个理论上的‘保险’或‘重置节点’,但无人知晓彻底打开它的后果,或许是希望的曙光,或许是更快的毁灭。‘钥匙’是启动它的关键之一。而他……”

金光再次落向萧寒。

“他现在这副样子,还能当‘钥匙’?”江眠语气带着嘲讽。

“正因为他近乎‘熄灭’,处于绝对的‘静’与‘濒临消亡’的临界点,”守静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或许反而能以一种更‘本质’的状态去接触‘锁孔’的某些侧面。当然,这需要引导,也需要他自身印记中那点‘错误’本质的共鸣。而你的‘联系’,可以成为引导的桥梁。这是一个危险的尝试,但或许是唯一能让他‘苏醒’,同时也可能为我们带来一些关于‘锁孔’真实信息的机会。”

信息。真相。打破僵局的可能性。这些词语对江眠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渴望了解这一切荒谬痛苦的根源,渴望找到报复所有操控者的方法,甚至渴望……某种意义上的“解脱”或“终结”,但必须是由她自己主导的,而非被动地接受消亡或被同化。

守静人的提议,提供了一个看似双赢(或双赌)的方案:尝试唤醒/利用萧寒,同时探索锁孔的秘密。风险是两人可能都彻底沉沦在这“静渊”之中。

她看了一眼萧寒,又看了一眼那稳定而充满未知的金光。留在这里,萧寒会缓慢“消失”,她自己呢?这“静渊”的边缘会一直容许她这个“异质”存在吗?守静人真的只是无害的观察者?

“我需要时间考虑。”江眠最终说道,没有立刻答应。她需要观察,需要收集更多信息,需要评估这个“守静人”的真实意图。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

“可以。”守静人并不强求,“‘静渊’之中,最不缺乏的就是时间。你可以在此适应,也可以尝试更远一点的探索,但切记,莫要深入‘静’的涡流,那里对现在的你而言,是致命的。当你做出决定,或者遇到无法理解的状况时,可以呼唤我。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在此‘守静’。”

说完,那团金光开始缓缓收敛,光芒变得越发内敛柔和,灰袍人影的轮廓也逐渐淡去,仿佛要重新融入那无边的黑暗,只留下一团淡淡的、温暖的光晕标记,如同黑暗海洋中的一座孤灯灯塔。

江眠独自留在冰冷的黑暗“地面”上,身边是沉寂的萧寒,远方是那点象征“守静人”存在的微光。绝对的寂静再次包裹了她,但这种寂静与之前不同,它有了“源头”,有了“规则”,也因此显得更加深邃和令人不安。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坐”了下来,开始整理纷乱的思绪,同时尝试感受这所谓的“静”的规则。

首先,守静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他承认自己是持静者残影,对“错误”态度有所转变,愿意提供帮助以换取对“锁孔”信息的探索。逻辑上似乎说得通,情感上(如果残影还有情感)也符合一个经历了巨大失败后的反思者形象。但他隐瞒了很多关键信息:其他持静者的具体下落和状态,“锁孔”的详细来历和真正用途,他为何独守此地,以及他所谓的“守静”到底在防范或等待什么。他展示的平和与坦诚,可能只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