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相当于外界两三个小时(通过感受自身意识恢复的节奏粗略估计),江眠觉得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起身,再次检查了一下萧寒和噪音水晶的情况,确认稳定,然后轻轻拉开皮革门帘,闪身出了蛹室。
重新融入灰暗嘈杂的集市。这一次,她有了初步的目标。她开始有意识地游荡,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和古怪的“店铺”,耳朵收集着零碎的交谈声,试图捕捉“藏忆者”或“碎镜”这两个词。
大部分交谈都是关于交易、冲突、或者某些区域的传闻,杂乱无章。她走过贩卖发光昆虫的摊位,路过一个用破碗盛着不断冒泡的彩色液体的“预言者”,又避开了一群正在为一块闪亮金属争吵的、形似石像鬼的家伙。
就在她经过一个堆满各种残破书籍、卷轴和奇异晶体的摊位时,摊主——一个身体如同由无数书页折叠而成、脸上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的瘦高身影——忽然主动开口,声音如同翻动书页:
“新来的?在找什么?‘知识’?还是‘记忆’?”
江眠停下脚步,看向这个奇特的摊主。他的气息晦涩,但并无明显的恶意。
“我在找两个人,或者说,两个存在。”江眠平静地说,“‘藏忆者’格赫,和‘碎镜’婆婆。”
“书页人”摊主那水晶眼镜后的光点闪烁了一下:“格赫和碎镜婆婆?呵呵,你胃口不小。他们可不会轻易见人,尤其是你这样的……生面孔。”他上下“打量”着江眠,“不过,如果你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或者……愿意付出足够的‘阅读权限’,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
“阅读权限?”
“让我‘阅读’你一段记忆,非核心的,但必须是真实的、有足够‘信息密度’的。”书页人摊主解释道,“这是我的交易方式。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他们的常驻区域信息和一些基本的注意事项。”
用记忆交换信息。这很“蛹壳市”。江眠略一沉吟,她需要信息,但绝不能暴露核心记忆。一段关于“皮影渡”无面镇外围景象的、不涉及她和萧寒具体行动的记忆,或许可以。
“可以。”她点头,“一段关于某个‘规则异常区域’外围景象的记忆。”
交易很快完成。江眠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牵引力从书页人摊主那里传来,她主动放开了那段关于无面镇灰白街道、僵硬无面镇民的记忆碎片。书页人摊主如同品味美酒般沉默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格赫通常待在集市的‘旧忆回廊’,那里是堆放各种记忆残渣和意识碎片的地方,入口在西北角,有一棵枯死的、挂满透明囊泡的‘忆树’。但他脾气古怪,只对稀有的、古老的、或者充满强烈情绪的记忆感兴趣。至于碎镜婆婆……”摊主的声音压低了些,“她行踪不定,但据说经常在‘映照之井’附近出现。那口井在集市中心偏南的废墟里,井水能倒映出一些……破碎的真相。但靠近那里要小心,很多存在在那里看到过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然后就疯了或者消失了。”
旧忆回廊,映照之井。江眠记下这两个地点。
“另外,”书页人摊主补充道,“如果你要找的是关于‘持静者’或者更古老纪元的‘真实历史’,碎镜婆婆可能比格赫知道得更多,但也更危险。她……本身就是一段破碎的历史。”
本身就是一段破碎的历史?这话意味深长。
江眠道了谢(依旧没什么温度),转身离开。她没有立刻前往这两个地方,而是继续在集市中穿梭,熟悉地形,同时留意着角斗场周边的建筑布局。
角斗场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用脏污的、画着扭曲符号的厚重布幔围成一个大圈。布幔外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围观者,嘶吼声、咆哮声、下注的叫喊声和肉体碰撞的闷响不断从里面传出。布幔并非完全封闭,有些地方有破洞或缝隙。
江眠在角斗场外围缓缓绕行,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建筑。很快,她发现角斗场东北侧,紧挨着一座歪斜的、如同半截巨兽肋骨搭成的棚屋。棚屋的一部分似乎废弃了,有一个离地约两人高的破口,正对着角斗场的布幔,视角不错,且相对隐蔽,因为那破口位于棚屋的背阴面,不太起眼。
就是那里了。
她记下位置,然后开始耐心等待“集日”交替的时刻。
时间在集市永恒的昏暗和嘈杂中流逝。江眠待在蛹室附近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捕食者,观察着周围的“流浪者”们。她看到交易,看到欺诈,看到短暂的同盟和瞬间的背叛。这里的生存法则简单而残酷,但也因此,各种信息、资源、甚至力量,都在快速流动。
终于,她感觉到周围环境发生了细微变化。那些漂浮在“天空”中的黯淡光团,亮度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同步明暗,如同呼吸。集市中的嘈杂声浪也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各种冲突、叫骂、追逐的声音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厚的躁动和危险气息。
“集日”交替,混乱时刻到了。
江眠不再犹豫,迅速返回蛹室。她将萧寒重新搬到那个简陋的拖架上,用破布盖好,然后拖着拖架,快速而谨慎地朝着角斗场东北侧的废弃棚屋移动。
集市此刻确实更加混乱,不少存在似乎都趁着规则交替时的短暂“无序”在进行劫掠或解决私怨。江眠尽量避开冲突中心,绕着小路,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才抵达那个棚屋附近。
棚屋周围散落着一些废弃物和骨骸,没有其他“流浪者”逗留。江眠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费力地将萧寒连同拖架一起,从那个离地的破口弄进了棚屋内部。
棚屋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种垃圾和不明残骸,空气污浊。不过,那个破口确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下方角斗场内大约三分之一的区域,而且由于角度和光线,从角斗场那边不太容易注意到这个高处的破口。
此刻,角斗场内的厮杀似乎也进入了白热化。布幔围成的场地中央,两个非人的存在正在疯狂搏杀。一个是浑身覆盖着黑色骨甲、如同直立蜥蜴的怪物,另一个则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伸出尖锐触手的肉泥聚合体。它们的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和飞溅的粘液、骨片。周围围观的“流浪者”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和咒骂,狂热的情绪几乎形成实质的浪潮,冲击着角斗场的布幔。
血腥,暴力,疯狂,求生的挣扎,毁灭的欲望……各种极端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锅沸腾的“负面情绪浓汤”。
江眠将萧寒的半透明躯体扶起,让他“坐”在破口边,面朝着角斗场的方向。她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或“听到”,但希望这种近距离的、强烈的情绪辐射场,能穿透他沉寂的屏障。
她自己则守在萧寒侧后方,一手按在他肩膀上(并非关切,而是准备随时压制可能的异动),另一手握紧了从蛹室里带出来的一根坚硬的、带刺的骨棒,警惕地关注着棚屋内外的动静。
角斗场中的厮杀越来越惨烈。黑色骨甲蜥蜴被肉泥触手撕掉了一条前肢,但它也一口咬碎了肉泥聚合体的核心部位,爆发出大团恶心的汁液。两者都发出濒死的怒吼,做最后的挣扎。围观者的情绪达到了顶点,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布幔。
就在这极致混乱、血腥、狂热的时刻——
江眠猛地感觉到,手下按着的萧寒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颤抖,而是那沉寂如死水的印记核心,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紧接着,萧寒胸口那片涂抹了“混沌苔藓”膏剂的区域,暗绿色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些!而他头部旁边的“噪音水晶”,发出的“沙沙”声也出现了短暂而急促的变调!
有效果?!
江眠心中一紧,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萧寒的变化。那点暗红的余温,如同被浇了一勺滚油,猛地窜动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奄奄一息的跳动,而是带上了一种躁动、痛苦、混乱的活性!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尖锐的意念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从萧寒的印记深处喷涌出来,狠狠撞入江眠的感知!
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最本能的情绪和记忆应激反应:
——痛!撕裂的痛!毁灭的痛!(来自铁柱的焚身记忆?)
——杀!杀了他们!活下去!(铁柱的暴戾与求生欲?)
——不!不能这样!规则……秩序……(萧寒作为监管者的残留意识?)
——黑暗……冰冷……沉下去……(濒死时的虚无感?)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掩埋在最深处的……疑惑与不甘?像是某个更久远、更模糊的“自我”发出的呓语。
这些碎片混乱无序,彼此冲突,充满了负面能量,但确确实实是“活”的反应!萧寒那沉寂的印记,被外界的极端情绪刺激,强行“激活”了一部分最底层的本能!
然而,没等江眠感到一丝“成功”的喜悦,异变突生!
或许是萧寒印记的突然“活跃”,或许是他身上那“钥匙”基印的微弱波动在情绪冲击下被放大,又或许是“混沌苔藓”与“噪音水晶”在特殊环境下的连锁反应——
以萧寒为中心,一股微弱但极其特殊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这波动极其隐晦,混杂在角斗场狂暴的情绪浪潮和集市交替时的混乱背景中,几乎难以察觉。但江眠离得最近,且与他有“污染”联系,瞬间就捕捉到了!
这波动……给她的感觉,与之前在“持静之间”模拟“基印”质感时,隐隐感应到的那个“空旷、冰冷、等待饥渴”的“概念节点”……有某种遥远的相似性!
虽然微弱了亿万倍,但本质的气息,似乎同源!
难道,萧寒这“钥匙”基印的应激反应,无意中散发出了与“锁孔”相关的某种……“气味”或“坐标”?
这个念头让江眠如坠冰窖!
她立刻就想强行压制萧寒的波动,但已经晚了!
就在这股特殊波动扩散开不久——
“咻!”
一道快如鬼魅的、几乎融入周围灰暗环境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棚屋下方堆积的垃圾阴影中窜出,直扑破口处的萧寒!那影子形状不定,如同一团蠕动的黑暗,散发出贪婪、急切的意念,目标明确——萧寒胸口那活跃起来的印记核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角斗场外围的阴影里,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眼睛”骤然亮起,也锁定了这个方向!
更远处,集市中几个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气息晦涩的存在,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不起眼的废弃棚屋!
江眠的心脏(意识核心)骤然缩紧!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萧寒这块“诱饵”,不仅引来了“小鱼小虾”,似乎还惊动了……一些更麻烦的“猎食者”!
茧公的警告,犹在耳边。而她,现在必须独自面对这场因为她冒险决策而引发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