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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蛹壳市(1 / 2)

湘西苗疆秘传:虫有九窍,蛹有七心。剖开皆是空空也,唯余一线旧光阴。

茧公那双纯黑无光的“眼睛”落在江眠身上,像两滴落在灰烬里的浓墨,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粘稠的、评估般的穿透力。他方才那番话,已将江眠的底细点破大半——“守静”的余温,显然指“守静印记”;“错误”的锈味,指她身上源自大观主的灰色回响;至于“有趣的疯狂”,则直指她那无法完全掩饰的、趋于偏执的内心状态。一句话,将她从里到外扒了个大概。

江眠心中凛然,但脸上(意识轮廓)却未露分毫怯意。在这等地方,示弱等于邀请掠夺。她迎着那非人的注视,声音同样干涩平静:“一个临时的‘茧’,和一些‘交易’的信息。”

她没有用“想”,而是直接陈述需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冷淡。这是她在“残茧集”观察后得出的策略——这里尊重力量与直接,而非客套与谦卑。

茧公那光滑的灰褐色面具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仿佛在细细品味她的语气。工作台上银白色的冷焰,将他面具上的天然纹路映得忽明忽暗,更添诡秘。

“临时的茧……”他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地重复,“容易。我这里有空余的‘蛹室’,能隔绝大部分外界的规则窥探和恶意搜寻。代价是,每日需支付一缕‘有序的记忆’,或等价的‘特质碎片’。”

有序的记忆?特质碎片?江眠立刻明白,这地方流通的“货币”是各种抽象存在。记忆,情感,知识,甚至灵魂的某个侧面,都可以是商品。

“至于信息交易……”茧公继续道,一只从灰色袍袖下伸出的“手”轻轻拂过工作台上那个精致的骨质结构。那手并非血肉,更像是几节光滑的、暗金色的虫肢关节精巧拼接而成,动作灵活而稳定,“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以及,你付得起什么。”

他顿了顿,黑色“目光”似乎扫过江眠意识轮廓的边缘:“你身上有‘静’的标记,却又被‘静’放逐或主动逃离?还带着一个……更有趣的‘残响’。是‘守静人’那老家伙把你扔过来的吧?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半吊子的‘印记’来打发麻烦。”

江眠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认识守静人?”

“认识?”茧公发出几声类似甲虫磨颚的“咯咯”轻响,似是冷笑,“在这夹缝里活得够久的存在,谁没听过‘持静之间’边缘那个固执的看门老头?只不过,愿意和他打交道的不多。他太‘静’,而我们……”他摊开那只虫肢手,指向周围杂乱堆放的奇异物事,“喜欢‘动’,喜欢‘变’,喜欢……‘交易’。”

“他对这里评价如何?”江眠试探。

“他说这里是‘垃圾场’、‘流放地’。”茧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我们更愿意称之为‘蛹壳市’——旧规则死去后留下的空壳,新事物孕育前挣扎的温床。虽然混乱,但至少……相对‘自由’。只要你有本事保住自己的‘壳’和里面的东西。”

自由?江眠心中冷笑。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规则更少,獠牙更利罢了。

“我需要知道几件事。”江眠不再绕弯,“第一,如何长期稳定一个近乎熄灭的‘错误火种’印记,避免其被同化或消散。第二,关于‘钥匙’与‘锁孔’的关联,尤其是‘钥匙’被预先‘标记’或‘塑造’的相关信息。第三,‘残茧集’里,谁可能掌握着‘持静者’分裂初期,或者更早关于‘矛盾之源’的记载或实物。”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盯着茧公。这些问题是她在进入这里前就反复推敲过的核心,直指萧寒的困境和他们自身处境的根源。

茧公静静地听着,那双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如果它有眼皮的话)。半晌,他才缓缓道:“胃口不小。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麻烦,一个比一个……危险。”

“代价呢?”江眠直接问。

“第一个问题,相对简单。稳定‘错误火种’,尤其是残存的火种,关键在于‘刺激’与‘隔离’的平衡。用混乱但有序的‘杂波’持续提供微弱刺激,防止其彻底沉寂;同时用合适的‘介质’隔离外界规则的直接侵蚀。我这里有‘混沌苔藓’提取的膏剂,配合特定频率的‘噪音水晶’,可以做到。代价嘛……”他顿了顿,“看你选择用记忆支付,还是用你身上那点‘错误’回响的边角料来交换。后者我更感兴趣。”

用自身“错误”回响交换?江眠心中一紧。这可能会削弱她本就微弱的力量,但也可能是摆脱部分潜在风险(比如引动“沉骸”)的机会。需要权衡。

“第二个问题,‘钥匙’与‘锁孔’……”茧公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这是古老的禁忌知识。‘钥匙’并非天生,乃是被‘锻造’的。其核心基印,用的是‘源初规则’的碎片——那玩意儿,据说是世界诞生时最不稳定、最矛盾的那部分规则本质,蕴含着‘创造’与‘毁灭’的双重可能性。‘持静者’的先祖们,在‘大观主错误’爆发前,就试图研究并控制这种力量。‘钥匙’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之一,但也是最失败的——因为它太成功,以至于拥有了独立的‘倾向’和‘变数’,甚至可能与‘锁孔’本身产生了他们未曾预料到的深层共鸣。关于‘标记’和‘塑造’,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最早的‘钥匙’候选人,其灵魂需要经历特定的‘淬炼’和‘刻印’,过程极其痛苦,且存活率极低。想知道更多,你需要找到‘残茧集’里最老的几个‘古董’,比如‘藏忆者’格赫,或者‘碎镜’婆婆,他们或许有些残破的记录。但他们的要价……通常不是物质能衡量的。”

“源初规则碎片……淬炼刻印……”江眠将这些关键词记下,心头沉重。萧寒的过去,果然充满了人为的黑暗。

“至于第三个问题,‘矛盾之源’……”茧公的虫肢手轻轻敲打着工作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是比‘源初规则碎片’更抽象、更本源的传说。据说,那是‘静’与‘动’、‘秩序’与‘混乱’、‘存在’与‘虚无’等等一切对立概念尚未分化时的‘奇点’。持静者的分裂,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对这‘奇点’的理解和处置方式产生了根本分歧。一部分认为应彻底‘静化’它,归于虚无;一部分认为应‘引导’它,分化出可控的规则;还有一部分……或许走向了更极端的‘利用’或‘融合’。记载?实物?”他摇了摇头,“那种东西,如果存在,也绝不会在‘残茧集’这种地方公开流通。它更像是一个……所有知情者都避而不谈的‘终极秘密’。我建议你,暂时不要深究这个问题,除非你想被所有隐藏在幕后的眼睛同时盯上。”

茧公的话,看似提供了信息,实则处处是警告,并将真正的答案指向了更危险、更难以接触的存在。但至少,江眠有了大致的方向。

“那么,先解决第一个问题。”江眠做出决定,“‘混沌苔藓’膏剂和‘噪音水晶’,我用‘错误’回响的边缘力量交换。需要多少?”

茧公的黑色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也许是错觉)。“明智的选择。剥离边缘回响,对你影响不大,或许还能让你的核心更‘干净’些。”他从工作台下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暗色陶罐和一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白色水晶。“膏剂每日涂抹于印记核心外围,水晶放置在印记三尺范围内,它会自动散发特定波段杂波。可持续大约三十个‘集日’(残茧集的时间单位,约等于外界三天)。至于代价……”他伸出虫肢手,一根尖锐的指尖指向江眠脚踝处,“我需要那里三分之一的灰色光尘。”

三分之一!江眠瞳孔微缩。这比她预想的要多。脚踝的光尘是她与“错误”最直接的联系,也是她目前为数不多的“非常规”力量来源。失去三分之一,意味着她的攻击性和某些特殊抗性会明显下降。

“五分之一。”江眠还价,语气冰冷,“外加三天的‘蛹室’使用权。”

茧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计算得失。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但蛹室只提供基础庇护,不保证绝对安全。另外,剥离过程会有些许不适。”

交易达成。江眠没有废话,按照茧公的指示,走到工作台旁。茧公用他那虫肢手,以一种奇特的、仿佛抽取丝线般的细腻动作,从江眠脚踝处引导出大约五分之一的灰色光尘。过程确实伴随着一种灵魂被轻微撕扯的酸涩感和空虚感,但尚能忍受。被抽出的光尘凝聚成一团不断蠕动、发出细微噼啪声的灰色雾气,被茧公小心地收入一个特制的、布满封印符文的黑色小瓶中。

同时,江眠也得到了那个陶罐和水晶,以及一把粗糙的、像是某种生物骨骼磨制的钥匙——对应一间“蛹室”。

“蛹室在后方第三通道,左转第二个门。”茧公交代,“记住,不要在里面尝试任何大规模的意识操作,蛹壳的隔绝效果是双向的,也可能困住你自己的力量波动引来麻烦。另外,‘集日’交替时(大约是外界每过八小时,残茧集的黯淡‘天空’会有一次极微弱的光晕变化),最好待在室内,那是集里最混乱的时候。”

江眠点头,收起东西,转身就准备离开去接萧寒。

“等等。”茧公忽然叫住她,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看在你交易爽快,以及……‘守静人’那老家伙难得送人过来的份上,给你一个额外的建议。”

江眠停步,回头。

“你带来的那个‘残响’……”茧公的黑色眼睛似乎透过她,看向了外面灰絮弥漫的集市,“他不仅仅是‘钥匙’。他的沉寂状态,在‘蛹壳市’这种地方,就像一块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诱饵’。‘混沌苔藓’和‘噪音水晶’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如果你想让他不被某些存在当成‘补品’或者‘零件’拆掉,最好尽快让他‘动’起来,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意识活动。一个‘活着’的麻烦,总比‘死掉’的宝物更容易让人忌惮。”

这话说到了江眠心坎上。她何尝不知萧寒现在就是个大麻烦?但唤醒他谈何容易。

“你有办法?”她盯着茧公。

“我没有。”茧公干脆地摇头,“但‘蛹壳市’有无限可能。你可以尝试去寻找‘刺激’他的东西——强烈的情绪冲击,相关的记忆碎片,或者……另一个与他‘基印’产生共鸣的存在。不过,后两者风险更大。”

强烈的情绪冲击?江眠若有所思。或许……可以利用这里的环境?

她没有再多问,道了声谢(语气依旧平淡),便撩开布帘,重新走入外面灰暗、嘈杂的集市。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她快速返回掩埋萧寒的地方。还好,掩埋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那三块惨绿色苔藓斑块依旧幽幽发光。她迅速挖开灰絮和杂物,将萧寒那半透明的躯体拖了出来。

背着他或者拖着他走太显眼了。江眠想了想,从附近找来一些干燥的、柔韧的灰白色藤蔓状东西,勉强编成一个简陋的拖架,将萧寒放上去,用一些破布般的絮状物盖住大部分身体,尤其是脸。然后,她拖拽着这个简陋的拖架,低着头,尽量沿着建筑阴影和较少“人流”的路线,朝茧公指示的“蛹室”方向挪去。

沿途依旧遇到形形色色的“流浪者”,大多投来漠然或探究的一瞥,但对一个拖着疑似“货物”或“伤者”的新面孔,似乎也见怪不怪。只有一个长着复眼、如同放大版蜻蜓与人类结合体的家伙,凑近似乎想嗅什么,被江眠冷冷瞪了一眼,同时刻意释放了一丝带着疯狂意味的冰冷杀意(混合了被剥离部分光尘后的躁动),那家伙才悻悻然退开。

看来,适当展示“不好惹”确实有用。

很快,她找到了茧公所说的“后方第三通道”。那是一条夹在两排高大、外形如同腐朽巨木内部腔体般的建筑之间的狭窄缝隙,地面更加潮湿,墙壁上渗出粘稠的、散发微光的液体。左转,第二个“门”——其实只是一个相对规整的、开在“巨木”壁上的圆形洞口,覆盖着一张厚重的、不知什么生物鞣制的暗色皮革,皮革上用发光的颜料画着一个简单的、类似蚕蛹的符号。

江眠用骨钥在符号中心点了一下,皮革门帘无声地向内滑开。她迅速将拖架拖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帘拉上。

门帘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嘈杂声仿佛被一下子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闷响。一股混合了陈旧木质、干燥灰尘和淡淡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蛹室内空间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如同一个真正的虫蛹内部。墙壁是某种暗黄色的、带有自然纹理的木质(或类木质)结构,摸上去温润干燥。地面铺着厚厚的、干燥的絮状物。室内没有家具,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同样干燥的、可能是用作床铺的蓬松纤维团。头顶,镶嵌着几颗散发柔和白光的、像是某种巨大虫卵化石的东西,提供照明。

最重要的是,江眠能清晰感觉到,这里对意识波动的压制和隔绝效果确实明显。她尝试轻微释放一点意念探查,如同石沉大海,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稳定的“惰性”。这对隐藏萧寒的气息和自己的一些小动作,非常有利。

她先将萧寒从拖架上移下来,平放在干燥的纤维团上。然后取出陶罐和噪音水晶。按照茧公的说法,她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暗绿色、散发着类似苔藓和铁锈混合气味的粘稠膏体。她用手指(意识体模拟)蘸取一些,轻轻涂抹在萧寒胸口那片代表着核心印记的、最不稳定的区域。膏体触及那半透明的“皮肤”,竟像是被吸收般缓缓渗入,留下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光晕。

接着,她将那块灰白色的噪音水晶放在萧寒头部旁边约三尺的地方。水晶一放定,表面那些蜂窝状孔洞便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种极其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细砂摩擦的“沙沙”声。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异的规律感,形成一种稳定的背景“杂波”。

做完这些,江眠能感觉到,萧寒那沉寂的印记周围,原本缓慢但持续的被环境同化的“压力”,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而印记内部那点微弱的暗红余温,在“沙沙”杂波的刺激下,似乎也稍微“活跃”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远远谈不上苏醒,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给人一种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感觉。

暂时稳定了萧寒,江眠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轻松。这仅仅是权宜之计。茧公的话提醒了她,必须尽快找到让萧寒“动起来”的方法,否则在这“蛹壳市”,他就是个迟早会暴露的弱点。

强烈的情绪冲击……相关的记忆碎片……另一个共鸣存在……

她首先排除了寻找“另一个共鸣存在”的想法,这太不可控,风险极大。记忆碎片?她自己掌握的有关萧寒的记忆,除了监管时期的敌对,就是后来共同挣扎的片段,以及她亲手污染他的过程……这些记忆,恐怕引不起什么“强烈”的正向情绪冲击,反而可能刺激他残余意识中的负面情绪,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那么,就只能利用外部环境,制造强烈的、能穿透他沉寂屏障的情绪冲击。可是,什么样的冲击,才能对一个近乎意识消亡的灵魂起作用?

江眠思索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蛹室粗糙的墙壁。忽然,她想起进入“蛹壳市”时,听到的角斗场的咆哮和外面集市中那些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景象。暴力,杀戮,求生,恐惧……这些是最原始、最强烈的情绪。

或许……可以带他去“看”?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浮现。带一个没有意识、只有一点本能余温的残骸,去近距离“感受”最血腥暴力的厮杀?用外界的极端刺激,去强行“敲打”他沉寂的灵魂?

这无疑极其危险。可能会彻底毁掉他,也可能引发他残存本能(比如铁柱的暴戾,或者萧寒自身对“生”的执着)的剧烈反弹,导致不可控的暴走。但……这或许是眼下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而且,在“蛹壳市”这种地方,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奇怪。

江眠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她本性中的冒险因子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倾向,再次占据了上风。与其让萧寒作为一个脆弱的“宝物”慢慢被觊觎,不如让他变成一个危险的“疯子”,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也能震慑潜在的掠夺者,并为她争取时间和机会。

她需要计划。不能直接把他拖进角斗场中央。那样太引人注目,也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最好是找一个相对隐蔽,但又能清晰感知到角斗场激烈氛围的位置。

她回忆起刚才路过的那片“繁华”区域,角斗场似乎是用破布围起来的,那么附近应该有一些建筑可以居高临下,或者有缝隙可以窥视。

决定了。等到下一个“集日”交替,外面最混乱的时候,她就带着萧寒,找一个合适的观察点。

现在,她需要休息,也需要熟悉一下新环境,顺便打听一下“藏忆者”格赫和“碎镜”婆婆的消息。这两个名字,是获取更深层信息的关键。

江眠在蛹室内调息(意识层面的),适应着这里独特的隔绝感,同时仔细感受着被剥离部分灰色光尘后的状态。力量确实有所削弱,但那种如影随形的、与“错误”相关的细微躁动也减轻了一些,意识似乎更“清晰”了一点。这或许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