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见她答应,似乎也松了口气(虽然脸上表情没太大变化)。“把你的‘守静’印记收一收,那光太‘板正’,会干扰引路灯的‘柔光’。还有,你身上那点‘错误’的锈灰,也尽量压住。引路灯照的是‘本真’,杂念越少越好。”
江眠依言,尝试内敛守静印记的光晕,同时压制脚踝处残余灰色光尘的活跃。
老妪则起身,走到神龛前,极其郑重地用双手捧起那盏古旧的无火油纸灯笼。她将灯笼放在桌子上,又从木架上一个陶罐里,小心地取出一小撮暗金色的、仿佛某种植物晒干后研磨的粉末,用一个特制的铜勺,轻轻放入灯笼空荡荡的灯盏内。
然后,她回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纤细的、半透明的、仿佛某种昆虫丝腺晾干后制成的“灯芯”。她选了一根看起来最完整、色泽最润的,用颤抖而稳定的手,将其一端小心地探入桌灯笼的灯盏内,搭在那些金色粉末上。
做完这些,她看向江眠:“我要开始了。过程可能有点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打断我,也不要靠近三尺之内。引路灯的光圈不能乱。”
江眠点头,退到房间角落,背靠着墙壁,目光锐利地锁定着老妪和床上的萧寒。
老妪在床前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唇开始微微蠕动,念诵起一种音调极其古怪、音节晦涩的古老咒文。那声音初时极低,如同梦呓,渐渐变得清晰、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穿透力,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随着咒文的念诵,桌上那盏古旧的引魂主灯,灯盏内那些暗金色粉末,开始缓缓亮起极其微弱的、仿佛星尘般的金色光点。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逐渐汇聚,顺着那根半透明的“灯芯”向上蔓延、浸透。
当整根灯芯都被染上一层流动的金色光晕时——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烛芯被点燃的声音。
引魂主灯的灯芯顶端,一点豆大的、温暖而纯净的橘黄色火焰,悄然亮起。
这火焰与老妪手中提灯的光芒同色,但更加凝聚,更加“古老”,仿佛蕴含着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沉淀与智慧。火焰静静燃烧,并不摇曳,散发出一种安定、柔和、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光芒。
老妪停止了念诵,睁开眼睛。她眼中疲惫依旧,但多了一份全神贯注的肃穆。她伸出枯瘦的手,没有去碰触主灯,而是遥遥对着那点橘黄火焰,做了一个极其复杂、仿佛在虚空中牵引丝线般的手势。
随着她的动作,引魂主灯的火焰微微一亮,分出一缕极其纤细、如同金色丝线般的光流,缓缓飘起,在空气中蜿蜒,朝着床上萧寒的胸口——那暗红余温闪烁的位置——飘去。
金色光丝轻柔地接触到了萧寒胸口的“皮肤”(半透明意识体)。没有激起激烈的反应,那暗红余温只是微微加快了一丝闪烁的频率。
老妪的手势不停,继续牵引。越来越多的金色光丝从主灯火焰中分离出来,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柔地将萧寒的身体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茧。光茧内部,橘黄的光芒温和地渗透进去。
江眠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她能感觉到,那引路灯的光芒确实非常特别,它不像守静印记那样带来秩序感,也不像“错误”回响那样充满躁动,而是一种……抚慰、揭示、呼唤的感觉。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障,照见事物最本质的“模样”。
光芒持续渗透。萧寒身体的抽搐渐渐平缓了一些,脸上痛苦的表情也有所缓解,但依旧昏迷不醒。他胸口那暗红余温的闪烁,开始与金色光丝的流动产生一种微弱的同步,仿佛在跟随某种引导的节奏。
时间一点点过去。房间里只有火焰静静燃烧的微光和江眠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包裹着萧寒的金色光茧内部,发生了变化!
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暗红色光点,如同深埋灰烬下的火炭,在萧寒胸口深处,被金色光芒“映照”了出来!那暗红光点很小,很不稳定,却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混乱污染的“脏油”截然不同的气息——纯粹、固执、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
那就是老妪所说的“底子火星”!
老妪眼中精光一闪,手势变得更加缓慢、更加小心。她牵引着更多的金色光丝,如同最灵巧的绣娘,朝着那点暗红火星缠绕过去,不是束缚,而是轻柔地“托举”和“连接”,试图将它与引魂主灯的火焰,建立起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通道。
然而,就在金色光丝即将接触到那点暗红火星的瞬间——
异变陡生!
萧寒那沉寂的、被污染的灵魂深处,仿佛被这试图触及“本真”的举动彻底激怒,无数混乱、暴戾、痛苦的记忆碎片和污染能量,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的毒蜂,猛地从四面八方涌出,狠狠冲击着那点暗红火星和周围的金色光丝!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钥匙”基印,似乎也因为这触及灵魂本源的扰动,而产生了剧烈的反应!江眠“看到”(或者说感知到),在萧寒灵魂的更深处,那些古老晦涩的符文锁链虚影骤然亮起暗沉的光芒,一股冰冷、强制、充满“非人”意志的波动爆发开来,试图镇压一切“不稳定”,包括那点被引路灯光照出的“本真火星”,也包括老妪的引路灯光!
“不好!”老妪脸色一变,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嘴角溢出一缕暗色的血丝!她牵引金色光丝的手势瞬间变得僵硬、颤抖!桌上引魂主灯的火焰也猛地摇曳起来,光芒急剧黯淡!
金色光茧剧烈动荡,内部光芒紊乱,暗红火星在污染洪流和基印镇压的双重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湮灭!
江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就要失败,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灵魂崩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眠自己意识深处,那点几乎被她遗忘的、源自“大观主错误”却与她自身偏执融合后产生的疯狂意志,以及脚踝处残余的灰色光尘,突然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仿佛受到了萧寒灵魂深处那混乱、镇压、以及那点“本真火星”不屈挣扎的多重刺激,她自身的“错误”回响,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般的活跃!
而更让她惊骇的是,她手腕上那沉寂的守静印记,似乎也感应到了引路灯光的特殊波动、萧寒基印的镇压之力、以及她自身“错误”回响的异常活跃,竟然也自发地闪烁了一下,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当前混乱局面格格不入的“秩序”波动!
三种性质迥异的力量——代表“秩序”侧边缘的守静印记、代表“错误”侧边缘的灰色回响、以及代表江眠自身存在的疯狂执念——在她体内形成了一个短暂而极不稳定的三角冲突!
这冲突带来的不是破坏,而是一种瞬间的、诡异的平衡与共鸣!
江眠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抛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无数破碎的感知和信息碎片涌入:
她“看”到了萧寒灵魂深处,那点暗红“本真火星”在污浊洪流中倔强闪烁的孤独与不甘……
她“感觉”到了“钥匙”基印那些冰冷符文中,蕴含的某种被强行赋予的“使命”与“枷锁”……
她甚至恍惚间,“听”到了老妪引路灯光中,那古老咒文残留的、对“归处”和“安息”的悲悯呼唤……
而这一切,与她自身那份“不想被任何存在定义、哪怕毁灭也要自己主导”的疯狂执念,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深层次的共振!
在这共振的顶点,江眠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将自己那混合了疯狂、秩序边缘与错误边缘的、极其不稳定的“存在感”,化作一道无声的、尖锐的呐喊,狠狠地“撞”向了萧寒灵魂深处那正在被围攻的暗红火星,以及……那正在试图镇压一切的冰冷基印!
“醒过来——!”
“看看你自己——!!”
“也看看困住你的东西——!!!”
这呐喊不是语言,是纯粹意志的冲击,是存在对存在的嘶吼!
“轰——!!!”
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萧寒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双眼骤然睁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清醒的意识,只有一片混乱到极致的漩涡——暗红、金色、混乱的污浊、冰冷的符文光影……疯狂地旋转、冲突!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点暗红火星,如同被浇上了最烈的酒,猛地爆燃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爆燃的火光,竟然短暂地冲破了污染洪流的包围,甚至让那些冰冷的基印符文锁链都为之一滞!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爆燃和停滞——
桌上,老妪的引魂主灯,那点橘黄火焰如同受到最强烈的吸引,猛地窜高!一缕无比凝实、温暖的金色火流,如同找到了归宿,顺着老妪勉强维持的金色光丝通道,瞬间注入萧寒胸口那爆燃的暗红火星之中!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淬入冰水!萧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一丝奇异解脱感的惨嚎,身体剧烈颤抖,然后猛地一僵,眼中的混乱漩涡骤然凝固、消散,重新变得空洞,缓缓闭上。胸口的暗红火星在吸收了那一缕金色火流后,没有变得更亮,反而迅速内敛、坍缩,最后变成一点极其微小、但异常稳定的暗红光点,如同沉睡的火山核心,静静停留在那里。
而桌上,引魂主灯的火焰,在分出了那一缕凝实火流后,迅速黯淡下去,几乎熄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灯芯上苟延残喘。老妪“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灰败,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几乎从椅子上滑落。
房间内,金光消散,只剩下门旁提灯那点昏黄的光,映照着床上重新陷入深度沉寂(但似乎有了微妙不同)的萧寒,角落里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老妪,以及靠着墙壁、同样因刚才那一下意志冲击而头晕目眩、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的江眠。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萧寒看似没有醒来,但那点“本真火星”似乎稳住了,还与引路灯的“老火”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融合?老妪的灯几乎灭了,她也身受重伤。
而江眠自己,则在刚才那诡异的“三角共鸣”和意志冲击中,模糊地触碰到了某些让她更加不安的东西——关于她自己,关于萧寒,关于“错误”与“秩序”,关于那把“钥匙”和可能存在的“锁孔”……
寂静中,只有老妪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良久,老妪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床上气息变得异常平稳(近乎死寂的平稳)的萧寒,又看向江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神情,混合着震撼、疲惫、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忧虑?
她用颤抖的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灯……没全灭……”
“但引出来的……不只是‘火’……”
“丫头……你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