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观修‘静’,不修‘镜’。”守静人淡然道,“然,镜观虽灭,其法理残痕尚存。此地,”他环顾溶洞,月白清辉随之流转,“残留镜观炼器之力颇浓,尤其这‘镜胎’石台,更是一证。且……”他目光转向溶洞深处,那未被灯火完全照亮、黑暗如同实质般堆积的方位,“吾感知,此溶洞深处,尚有微弱镜光隐现,似与石台共鸣。或许,那里藏有镜观遗存的、未被完全污染的‘净镜’碎片。”
净镜碎片?江眠脑中瞬间闪过“镜碎之地”那满地的破碎镜片。难道那些碎片里,有特殊的、还能映照“本初之影”的?
大傩公沉默了片刻,幽光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权衡。守静人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更“安全”的思路。而且,不语观守静人实力深不可测,其“静涤”之力对“错误”和“锈蚀”有某种克制,硬抗绝非明智。
“……好。”大傩公终于开口,声音沉缓,“既然守静人有心插手,老夫便信你一回。深处确有一处‘悬镜廊’,乃当年镜观弟子试炼‘辨影’之所,残留不少镜观器物碎片。但那里……”他顿了顿,“经年累月,受‘不流河’死气浸染,又兼镜影错乱,早已成了凶险之地,踏入者极易被混乱镜影所迷,神魂困于镜中,不得解脱。守静人确定要去?”
“既有线索,自当一探。”守静人语气不变,仿佛只是决定去散步。
“那他们呢?” “引无常”干涩的声音响起,白灯笼的光指向江眠和石台上的萧寒。
“此女身系守静印回响与‘错误’余烬,是关键引子,需同行。”守静人道,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此‘锁’……”他看了一眼萧寒,“锈蚀正在加剧,不宜妄动。可暂留于此,由贵脉以‘定魄安魂’之法稳住其形魄,待寻得‘净镜’碎片,再行处置。”
大傩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方案。他指派两名年长的走脚匠留下,看护萧寒和老妪(后者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并布置了几盏特定的灯盏环绕石台,形成一个稳固的防护和镇魂阵法。
江眠被从灯阵中放出。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手腕上的印记在守静人靠近时,灼烫感变得忽强忽弱,仿佛在与那月白清辉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她看向那白衣守静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似能洞彻人心。
“你叫什么名字?”守静人问。
“……江眠。”
“江眠。”守静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吾名,林青玄。此行凶险,紧守灵台,勿被镜影所惑。”他的叮嘱平淡,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江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心中疑窦丛生:这个林青玄,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她印记的事?他所谓的“奉命查清”,奉的是谁的命?不语观又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与这些走脚匠,似乎彼此忌惮又互有所求,关系微妙。
大傩公亲自引路,带着林青玄、江眠,以及“引无常”和另外两名提着特殊灯盏(光芒能稳定空间、照破虚妄)的资深走脚匠,向着溶洞深处那片更为浓郁的黑暗走去。
穿过一道狭窄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门缝隙,后面的空间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人感到窒息。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地下画廊。道路狭窄崎岖,两旁不再是粗糙的岩壁,而是相对平整的、开凿过的石壁。而石壁上,镶嵌着无数面镜子!
这些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完整的圆镜、方镜,也有碎裂后又被重新拼接起来的。镜框材质也千奇百怪,铜的、木的、骨的、甚至某种类似琉璃的透明物质。但所有镜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镜面,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暗的污垢,不是灰尘,更像是某种粘稠的、半凝固的阴影沉淀物,使得镜面无法映照出清晰的影像。只有极少数镜子,在走脚匠们灯盏光芒扫过时,镜面污垢下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扭曲模糊的光影,随即重归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陈腐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铁锈的古怪气息。最让人不适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比在“镜碎之地”时更加具体,仿佛每一面蒙尘的镜子里,都囚禁着一个沉默的“观看者”,正透过污垢的缝隙,冷冷地窥视着走过廊道的活人。
“悬镜廊……”大傩公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镜观鼎盛时,弟子在此观镜辨影,锤炼神魂,以明己身,以察万物。镜中之影,可映心魔,可照前尘,可窥未来一线。然,‘错误’爆发后,此地首当其冲,无数镜灵崩碎,镜影错乱叠加,又受死气浸染,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小心脚下,也别看任何一面镜子太久,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干净’的。”
他话音刚落,前方提灯的一名走脚匠忽然“咦”了一声,灯光指向左侧石壁高处。那里,在一堆破碎的镜片残骸中,赫然斜插着一面相对完整、只有边缘有几道裂痕的椭圆形铜镜。与其他镜子不同的是,这面铜镜的镜面虽然也蒙着灰暗,但中心一小块区域,似乎污垢较薄,隐约能反射出灯火的微光,甚至……映出了提灯者模糊变形的脸。
“那面镜子……”走脚匠有些迟疑。
“别过去!”大傩公厉喝。
但已经晚了。那面铜镜中心较“干净”的区域,映出的提灯者的脸,忽然扭曲了一下,嘴角向上扯起,露出一个与提灯者本人惊恐表情完全相反的、诡异的微笑。紧接着,镜面那点微光骤然扩大,瞬间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光芒中,无数破碎的、凌乱的影像碎片喷涌而出——有古代装束的人影跪拜,有火焰升腾,有镜子碎裂的瞬间,有黑暗的河流奔涌……这些影像如同拥有实体,猛地撞向提灯者!
提灯者惨叫一声,手中灯盏脱手飞出,光芒乱晃。他双手抱头,眼耳口鼻中竟有丝丝缕缕灰白色的、类似烟雾的东西被扯出,投向那面铜镜!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却浮现出与镜中影像类似的、迷醉而痛苦的神情。
“救人!”大傩公怒喝,“引无常”手中白灯笼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实的惨白光柱,射向那面铜镜!林青玄也同时出手,手中环形玉佩清辉流转,一道月白光华后发先至,轻柔却坚定地笼罩住提灯者,将他正在逸散的灰白烟雾强行“按”回体内,并隔绝了铜镜的吸力。
铜镜遭到两股力量冲击,镜面发出刺耳的“咔咔”声,中心那点“干净”区域迅速被重新蔓延的污垢覆盖,喷涌的影像碎片也戛然而止。提灯者瘫软在地,被同伴拖回,虽然捡回一命,但神色萎靡,眼神呆滞,仿佛被抽走了部分魂魄。
“看到了吗?”大傩公声音森冷,“这里的每一面镜子,都可能是一个陷阱,囚禁着古老的镜灵残念,或是混乱的时空碎片。它们渴望新鲜的魂力,渴望‘映照’活物,来维持自身不散。越是看起来‘特别’的镜子,越危险。”
江眠全程冷眼旁观,心中却掀起波澜。镜子渴望“映照”活物?镜观修炼,需要映照“本影”。这里的镜子失控后,变成了掠夺活人魂力来维持“映照”功能的怪物?那么,能照出“本初之影”的“净镜”,是否意味着它保留了镜观正统的、不依赖掠夺的映照能力?它又会藏在哪里?
队伍继续小心翼翼前行。有了前车之鉴,所有人都加倍警惕,尽量不去看两旁的镜子,灯光也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廊道似乎没有尽头,曲折蜿蜒,岔路极多,如同迷宫。大傩公显然对这里有一定了解,但也不是完全熟悉,不时需要停下辨认方向。
林青玄走在江眠身侧稍前,月白清辉如同一层薄纱,笼罩着两人周围丈许范围。这清辉似乎对那些混乱的镜影有独特的安抚或隔离作用,所过之处,石壁上镜子的“躁动感”明显减弱。
“你的守静印,”林青玄忽然开口,声音直接传入江眠耳中,很轻,“何时所得?如何所得?”
江眠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她侧头看了林青玄一眼,对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清辉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
“不记得了。”江眠回答,这是实话,“有记忆起,就有这个印记。它有时会发烫,有时会有模糊的画面闪过,但我不理解那些画面。”
“画面?”林青玄脚步未停,“关于什么?”
“……镜子。很多镜子。还有……一个很大的、安静的地方,有很多穿着和你类似衣服的人,但看不清脸。”江眠斟酌着词句,描述着那些偶尔闪现、如同隔雾看花的碎片。她没有提黑暗中那双令她感到熟悉的眼睛,本能地觉得那信息过于关键,也过于危险。
林青玄沉默了片刻。“那是不语观,静心殿。”他缓缓道,“守静印是本观核心弟子方能获得的印记,用以锚定心神,抵御外邪,沟通‘静’之本源。印记与神魂绑定,除非本人彻底魂飞魄散,或观主亲自出手剥离,否则绝不会转移。”
他转过头,澄澈的目光直视江眠:“但你并非本观弟子。我从未见过你,观中名册亦无你记录。而你的神魂……很奇特,有严重的‘割裂’和‘污染’痕迹,却又异常坚韧,能同时容纳‘错误’余烬与守静印的微光而不立刻崩溃。这不合常理。”
江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所以,你觉得我是怎么回事?”她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是你们不语观出了叛徒,私下给了外人印记?还是这印记是假的?或者……我根本就不是‘人’?”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轻又缓,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向两人之间微妙的平静。
林青玄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复杂难解的古物。“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回答,“这也是吾奉命前来查证的原因之一。你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个重要的‘线索’,指向某个被掩盖的真相。”他重新转回头,“当务之急,是先处理眼前‘锁’的危机。你的问题,稍后再论。”
江眠不再说话。她知道从这个守静人嘴里暂时套不出更多了。但她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不语观、守静印、镜观、错误、万锈之主、萧寒这把“锈锁”……所有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和势力,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而她自己,正站在这条线的某个关键节点上,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更可怕的东西。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带路的大傩公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前方廊道豁然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没有他物,只有一座低矮的、天然形成的石笋台。而石笋台的顶端,静静地摆放着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很小的镜子,直径不过巴掌大,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面更大的镜子上硬生生敲下来的碎片。镜框是某种暗沉的、非金非木的材质,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路。镜面本身,却异常干净、明亮,光可鉴人,没有丝毫污垢蒙尘。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反射着众人手中灯盏和林青玄玉佩的光芒,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像——镜面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纯净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邃的黑暗。
然而,当江眠的目光落在镜面上时,她手腕的守静印记,和意识深处那份与“错误”的隐秘共鸣,同时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奇异的、如同磁石相互吸引般的“呼唤”感!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面小小“净镜”的黑暗镜面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银色的光芒,如同沉睡星辰苏醒,缓缓亮起。
光芒中,渐渐映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蜷缩着的、婴儿般的轮廓影子。
影子胸口的位置,有一点暗红,正微微搏动。
那轮廓……与石台上萧寒的身影,隐约重合。
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更纯粹?更……原始?
林青玄上前一步,月白清辉笼罩住净镜,他仔细凝视镜中那婴儿般的暗影,清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辨的、极其凝重的神色。
大傩公也凑近,傩面后的幽光剧烈闪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这是……‘本初之影’?怎么可能如此……如此‘幼小’?难道他被铸成‘锁’时,魂魄就被定格在了某个初始状态?那后来长大的‘萧寒’又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镜中那婴儿轮廓的胸口,那搏动的暗红小点旁,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了另一个更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影子轮廓。
那影子,与婴儿轮廓部分重叠,却隐约能看出,是成年人的体态。
而它的“脸”部,一片模糊。
唯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孔洞。
正静静地,“看”着镜外。
看着江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