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稠如沥青、边缘闪烁着暗红锈斑的黑色阴影,从阵图漩涡中心、也是那面抽象镜子中缓缓“流淌”出来,如同有生命的污泥,顺着阵图线条,蜿蜒爬向祭坛上的幼童。
——就在那黑色阴影即将触及幼童心口的瞬间!石室突然剧烈震动!并非来自外部,而是阵图本身出现了可怕的紊乱!漩涡的旋转方向猛地逆转!数面镶嵌在墙上的镜子“砰然”炸裂!碎片四溅!
——施术者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怒吼,仪式被强行打断。黑色阴影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缩回阵图中心,但仍有一小部分溅射开来,沾染了幼童和几名最近的施术者。幼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终于突破禁锢的尖嚎,随即昏死过去。而那几名被溅到的施术者,身体瞬间僵直,皮肤上浮现出铁锈般的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僵化……
——最后的画面,是混乱中,一个看似为首、戴着更加狰狞傩面的施术者(袍服上有独特的镜与剑交织纹章),不顾反噬,拼命扑向祭坛,将昏迷的幼童抱起,同时手中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爆发出刺目的银光,暂时逼退了阵图中仍在躁动的黑色阴影和反噬力量。他抱着幼童,踉跄着冲向石室另一个方向(江眠视线跟随),那里似乎有一个隐藏的、小小的传送阵纹在闪烁……然后画面戛然而止,陷入黑暗。
江眠猛地后退一步,脱离那种沉浸式的感知,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刚才看到的景象虽然破碎短暂,但其中蕴含的绝望、痛苦、邪恶与疯狂,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防线。那幼童的无声哭泣,那黑色阴影的冰冷恶意,那仪式失败的恐怖反噬……一切都如此真实,仿佛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怎么样?”大傩公急不可耐。
江眠定了定神,将自己“看”到的破碎场景,尽量客观地描述出来,隐去了自己过度的情绪反应和那些细微的、可能暴露她自身特殊性的感知细节(比如对黑色阴影那种扭曲的熟悉感)。
“仪式果然失败了,而且是遭到阵法本身反噬而中断。”林青玄听完,沉吟道,“阵图逆转,镜子破碎,‘影’(黑色阴影)未能完全注入,反而伤及‘胎器’和施术者。那个带走幼童的施术者……他袍服上的纹章,似乎是镜观‘护法’一级的标志。看来,镜观内部对此计划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许有反对者暗中破坏了仪式,又或者是他们低估了‘锈主’力量的侵蚀性和不可控性。”
“那个传送阵纹!”大傩公捕捉到关键,“通往何处?是否就是‘胎器’后来流落到‘蛹壳市’乃至被陈老灯发现的路径起点?”
“阵纹已毁,痕迹难寻。”林青玄摇头,目光却投向石室另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在“破妄灯”照耀下,露出一角非石质的物件。他走过去,拂开灰尘,露出一个半埋在其他垃圾下的、陈旧褪色的织锦袋子,袋口用一根黯淡的金线系着,袋子上绣着的图案已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镜子的轮廓。
他小心地解开金线,伸手入内,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取出,竟是一面比巴掌略大的、边缘有裂痕但镜面基本完好的铜镜。这铜镜造型古朴,背面浮雕着云水纹和一只似闭非闭的眼睛图案,镜框边缘刻着细密的、难以辨认的符文。
更奇异的是,当林青玄的手指触碰到镜面时,镜面竟然微微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随即,浮现出几行闪烁不定、如同光影构成的字迹!那文字古老拗口,并非现代汉字,但在场几人都或多或少认得一些古符文或异体字,连蒙带猜,大致能读懂意思。
“余,镜观护法明尘,犯滔天之罪,铸此‘胎器’,欲锁‘锈厄’。然天罚骤临,仪轨崩摧,器损魂伤,锈蚀已深。愧对师门,更负此子。将其封存于‘沉棺地’,希冀时光消磨锈迹,或待后来有缘,得‘净镜’照影,‘静心’涤浊,或有一线生机,剥离邪影,还其本真。若邪影复苏,器毁人亡,则此镜可暂镇之,然终非长久。后世得见此镜者,慎之!戒之!万勿重蹈覆辙!——明尘绝笔。”
字迹闪烁片刻,渐渐淡去,铜镜恢复平静,但镜面似乎比之前更加清亮了一些,隐约映出林青玄肃穆的脸。
“明尘护法……是他带走了幼童‘萧寒’。”林青玄轻叹,“他将未完成的‘胎器’封存于‘沉棺地’?那是什么地方?”
大傩公沉吟:“‘沉棺地’……赶尸一脉古老相传,沅水极深处,有数处天然形成的‘聚阴沉尸之所’,风水特异,能延缓尸体腐坏,甚至温养残魂,但凶险异常,多生邪祟。其中有一处,据说曾被某个上古宗门改造利用,作为封存禁忌之物的场所,莫非就是镜观所谓的‘沉棺地’?那地方……早就湮没在历史中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或许,‘沉棺地’就是后来‘蛹壳市’地下某处,或者与之相连。”江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老灯发现萧寒的地方,那个所谓的‘养尸窖’,会不会就是‘沉棺地’的边角?而那条‘不流河’……”她想起黑暗之河边散落的无数碎镜,以及河水中蕴含的死寂与镜影之力,“会不会就是当年仪式反噬时,破碎的镜力与‘锈主’力量混合,污染了某条地下暗河形成的?”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一凛。镜观遗迹、养尸窖、不流河、锈锁萧寒……这些看似散落的点,似乎被这条线索隐隐串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名提着“破妄灯”的走脚匠忽然低呼一声:“林先生,这袋子底下……还有东西!”
林青玄将手再次探入织锦袋底部,摸索片刻,又取出两件物品。一件是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深紫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由镜面与符文组成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法”字。这大概是明尘护法的身份令牌。
另一件,则是一卷以某种柔韧兽皮鞣制而成、用细密丝线捆扎的薄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边缘已有磨损。林青玄小心地解开丝线,翻开第一页。
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系列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绘制的图画,如同连环画,但笔法古老,意境幽深。
第一幅:一个婴儿被放置在一面巨大的、光华流转的镜子前,镜中映出婴儿清晰的身影,心口有一点纯净的光。
第二幅:婴儿长大一些,被带入一个布满镜子的密室(很像外面的悬镜廊),许多镜子从不同角度映照他,镜中的影子开始出现细微的差异。
第三幅:婴儿被带上祭坛(正是这个石室的祭坛),身上画满符文,周围镜子亮起,阵图启动。
第四幅:黑色阴影从阵图中心镜子涌出,扑向婴儿。
第五幅:仪式崩坏,镜子破碎,阴影反噬,婴儿痛苦蜷缩,一个戴着护法傩面的人影冲入抱住婴儿。
第六幅:人影抱着婴儿,站在一条雾气弥漫的河边,河边堆满破碎的镜子,人影似乎很悲伤,将婴儿轻轻放入一口看似普通的木棺中,木棺沉入河畔某处。
第七幅:许多年后,一个提着引魂灯、步履蹒跚的老者(相貌与陈老灯有几分相似)出现在河边,似乎被什么吸引,挖出了那口木棺……
第八幅:画面到这里变得极其模糊,只有一些混乱的线条和色块,隐约能看出木棺打开,里面的“东西”与老者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然后画面中断。
“这是……明尘护法记录的事情经过?”大傩公凑近细看,“他把‘胎器’萧寒封存在了‘不流河’边!陈老灯是无意中挖到了他!”
林青玄快速翻到册子最后,后面几页不再是图画,而是密密麻麻的、极其细小的古文字,记录着一些艰深的口诀、阵法局部、以及关于“胎器”养护、抑制锈蚀、甚至……尝试分离“本魂”与“邪影”的一些理论设想和未完成的法门片段!其中多次提到“净镜照影定其真”、“静心之力涤其浊”、“需引子共鸣桥接”、“凶险万分,九死无生”等语。
他的目光在“需引子共鸣桥接”和“静心之力涤其浊”两处停留良久,然后缓缓抬起,看向了江眠。
江眠也正好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石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破妄灯”淡金色的光芒和铜镜(明尘镜)清冷的光辉在缓缓流淌。
大傩公也反应过来,看看册子,看看林青玄,又看看江眠,最后目光落在江眠手腕那隐隐发光的守静印记上,傩面后的幽光急剧闪烁,一个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难道……
这个来历诡异、身负守静印回响和“错误”余烬的江眠……
就是明尘护法在笔记中提到的,那分离“胎器”本魂与邪影所必需的……“引子”?
而林青玄这个不语观守静人的到来,真的只是巧合?还是说,不语观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胎器”的存在,甚至……参与了部分计划?守静印……“静心之力涤其浊”……
江眠读懂了他们眼中那份惊疑和深藏的算计。她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意味。
“看来,”她慢悠悠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滚烫的守静印记,“我这个‘引子’,还真是物尽其用啊。就是不知道,是引向生路,还是引向……更彻底的毁灭?”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上那邪异的阵图,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条黑色的、不流的河,看到了河边无数破碎的镜子,也看到了镜中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黑洞般的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那无形的注视。
反而,在心底,对着那双眼睛,
无声地,
回应了一个同样冰冷的、充满探究与毁灭欲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