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古谚:伏龙峡,祭坑深,下去的人不见魂,回来的成了锈泥人。
萧寒昏迷前无声吐出的那两个字——“镜匙”,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记忆的锁孔。
林青玄的沉默,大傩公眼中深藏的恐惧,都在印证那个六十年前“渡阴门”全军覆没的传说。
而当我腕间的守静印记,因这“镜匙”二字开始不受控制地灼烫、脉动,甚至牵引着我望向溶洞黑暗深处时——
我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我灵魂最混沌的“错误”回响深处传来: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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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匙……”
那无声的口型,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刻痕,深深刻入石室凝滞的空气,也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底心里。橘黄与月白交错的灯光下,萧寒涣散眼神中最后一抹复杂难辨的光泽熄灭,头歪向一侧,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刚才那耗尽心力的“认知”与“指认”,只是一场幻觉。
但没有人认为是幻觉。
大傩公傩面后的幽光,死死锁在江眠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利用,而是混杂了惊疑、忌惮,以及一丝恍然大悟的悚然。“镜匙……”他沙哑地重复,声音在面具后摩擦,“镜子之匙……打开镜中之门的钥匙……原来如此!原来‘引子’不仅是桥接‘胎器’的媒介,其本身……就是启动最终之‘门’的关键部件!不语观与镜观……好深的算计!他们造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个……‘持钥者’!一个活着的、能自身共鸣定位的‘秘钥’!”
林青玄的眉头紧锁成了川字。他手中的环形玉佩光泽黯淡,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那双澄澈眼眸中的震动却难以掩饰。他看向江眠手腕上那再次开始隐隐发烫、泛起不稳定金芒的守静印记,又看向昏迷的萧寒,最后目光与江眠那混合着疯狂、痛楚与冰冷探究的眼神对上。静虚师祖将混沌光团按入不语壁的画面,与“镜匙”二字,在他心中碰撞出令人不安的联想。
“江眠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此刻……有何感应?”
感应?
江眠扯动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体内撕裂的痛楚和喉咙的血腥气。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笋,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残破躯体带来的虚弱与剧痛,是濒死体验后的心有余悸;另一半,却在那“镜匙”二字入耳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腾起一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那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被触发的“本能”。
手腕上的印记,灼烫感一波强过一波,那痛楚中带着奇异的“指引”性,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印记深处伸出,绷得笔直,指向溶洞、指向这庞大地下世界的某个极其深远、极其黑暗的方向。而意识深处那片混沌的“错误”回响,也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嘶嚎与破碎画面,它们开始……“歌唱”。
是的,歌唱。以一种无法用任何世间音律描述的、扭曲、空洞、仿佛无数金属在锈蚀崩裂中摩擦碰撞的诡异“旋律”。那“歌声”里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指向性的“呼唤”与“共鸣”。它呼唤的方向,与印记灼烫指引的方向,隐隐重合。
回家……
那个从灵魂混沌处响起的词,再次浮现,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温柔与渴望。
江眠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虚弱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偏执的清明。她抬起颤抖的、沾着血污的手,指向溶洞深处,那条他们来时未曾探索、被浓郁黑暗吞噬的岔道方向——那正是印记与“回响”共同牵引的方向。
“那边……”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确信,“有东西……在‘叫’我。和‘镜匙’有关,和伏龙峡……或许也有关。”
大傩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幽光闪烁不定:“那条路……通向‘旧河滩’的更深处,靠近‘蛹壳市’地下最混乱的‘淤积区’,传闻那里时空更加不稳,常有古旧年代的‘回响’和无法理解的怪影出没。老夫的师父曾警告,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深入。”
“但现在,就是万不得已。”江眠支撑着想要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林青玄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月白清辉托住她。“我的印记和脑子里的‘声音’,对‘镜匙’有反应,对那个方向有反应。这不会是巧合。明尘护法的地图指向伏龙峡古傩祭坑,那里可能是一切的‘源头’或‘门扉’。而这里,‘蛹壳市’地下,这条‘不流河’,这些镜观遗迹……很可能与伏龙峡存在着某种空间的连接或映射!找到那个‘叫我’的东西,也许就能找到通往伏龙峡的‘近路’,或者……弄明白‘镜匙’到底该怎么用!”
她的推理带着疯狂的气息,却又逻辑严密得可怕。林青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江眠姑娘所言,不无道理。‘错误’之力常扭曲空间,镜观亦擅操纵光影与映照。若伏龙峡真是‘锈源’所在,此地受其辐射影响,形成某种‘镜像’或‘褶皱’区域,确有可能。你的特殊感应,或许是唯一能穿透这种混乱、找到真实路径的依凭。”
他看向大傩公:“大傩公,事已至此,你我两脉皆已深陷此局。赶尸门六十年前折戟沉沙,不语观先辈亦涉足其中。无论是为查明真相,阻止更大的灾厄,还是为求自保,乃至……获取可能的力量与知识,深入探查,已是唯一选择。”
大傩公沉默。傩面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六十年前“渡阴门”的惨状,门中典籍里语焉不详却触目惊心的记载,像冰冷的鬼手攥着他的心脏。但另一方面,对“锈源”秘密的渴望,对可能掌控那种禁忌力量的野望,以及此刻骑虎难下的局面,又如同毒药般诱惑着他。更何况,不语观的守静人在此,这“镜匙”引子也在此,这或许是赶尸一脉触及那个层次秘密千载难逢的机会……
“好!”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带着豁出去的狠劲,“老夫就陪你们闯一闯这龙潭虎穴!‘引无常’,你带两人,护送陈姑(已奄奄一息)和这‘胎器’萧寒,先退回外面相对安全的石室,布下最强防护,固守待援。其余人,点‘破煞灯’,备‘镇魂铃’,随老夫和守静人、江眠丫头,探路!”
“引无常”默默领命,与两名走脚匠小心地抬起萧寒和老妪,提着灯,迅速退往来时方向。他们动作沉稳,但紧绷的背影透露出压力。
大傩公从随身布袋中,郑重取出三盏造型奇古、灯焰呈青白色的铜灯,分给另外两名留下的资深走脚匠(一名驼背沉默的老者,一名脸上有狰狞旧疤的中年汉子)。他自己则从蓑衣内衬抽出一串由九枚大小不一、颜色暗沉的古旧铜铃编成的“镇魂铃”,铃身刻满驱邪符文,轻轻一摇,并无清脆响声,只发出沉闷滞涩的“嗡嗡”声,仿佛能镇压一定范围内的魂灵躁动。
林青玄也稍作调息,玉佩清辉虽弱,但稳定下来。他手中多了一柄长约尺许、非金非玉、通体莹白润泽的短尺,尺身隐有云纹流动,散发着一股宁定心神的气息。
江眠没有任何法器。她的“武器”就是她这具残破却诡异共鸣的身体,以及那疯狂而清醒的意志。她撕下破烂衣袖一角,胡乱包扎了一下身上较深的伤口,强迫自己忽略无处不在的疼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灼烫和意识中的“呼唤”上。
“走。”她当先一步,踉跄却坚定地,朝着黑暗岔道走去。林青玄紧随其后,月白清辉如同薄纱,笼罩两人身周三尺。大傩公与两名持“破煞灯”的走脚匠成品字形殿后,青白色的灯光竭力驱散着前方浓郁如墨的黑暗。
岔道比想象中更加崎岖难行。脚下是湿滑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碎石,混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有骨骼或金属质感的硬物。石壁不再是天然岩层,而是出现了越来越多人工修砌的痕迹,那些石砖古老残破,上面残留着模糊的壁画和刻痕,描绘的内容光怪陆离:盛大的傩仪舞蹈,狰狞的神魔面具,无数人朝向某个方向跪拜,还有……河流改道、山崩地裂的灾难场景。
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那股混合了水锈、铁腥和淡淡腐肉的气息越发浓烈。黑暗中,开始出现一些不该有的声音:极其轻微的、仿佛很多人同时低声啜泣的呜咽;细碎的、像是指甲划过石壁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分不清远近的、空洞的金属敲击声。
“破煞灯”的青白灯光似乎能克制一些东西,灯光照过之处,那些细微的声音往往会暂时消失,但灯光一移开,又会在更深处响起,如同附骨之疽。大傩公手中的“镇魂铃”不时轻晃,“嗡嗡”声荡开,能让周遭空气的阴冷粘滞感稍稍减轻。
江眠对这一切近乎无视。她的全部感官,都仿佛被手腕的印记和脑中的“歌声”所占据。那牵引感越来越强,仿佛黑暗尽头有什么东西与她血脉相连,正在急切地等待,或者……饥饿地召唤。
通道开始出现明显的向下坡度,并且逐渐开阔。人工修砌的痕迹越来越多,残存的壁画和雕刻也越来越完整、清晰,透露出的信息也越来越令人不安。壁画中开始频繁出现“镜子”的意象,但那些镜子往往碎裂,或者映照出扭曲变形的影像。而雕刻中,则开始出现一些难以名状的、如同大量藤蔓、触手与锈蚀金属混合而成的抽象图案,仅仅是多看几眼,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心生烦躁。
“这些图案……有‘锈蚀’的韵味。”林青玄低声说道,语气凝重,“看来此地受‘锈源’影响极深,甚至可能曾被镜观作为某种次级研究或实验场所。”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江眠忽然停下脚步,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了?”林青玄立刻警觉,清辉笼罩过去。
江眠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通道前方拐角处。那里,黑暗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重,而在那浓重的黑暗边缘,“破煞灯”的青白光芒勉强照亮了地面上的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散落的、残缺不全的骨骸。
骨骸大多呈灰黑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像是被浓酸腐蚀过。但引起所有人注意的,是其中几具较为完整的骨架,它们身上还残留着一些破烂的、式样古老的粗布衣衫碎片,以及……一些挂在骨架上、尚未完全朽烂的法器。
一盏完全变形、灯油凝固的铜灯,灯身上隐约可见赶尸一脉的符纹。
几枚锈迹斑斑、刻着驱邪咒文的铜钱。
一把只剩下半截、刃口布满锈蚀孔洞的桃木剑。
还有一顶破旧的、边缘绣着特殊云雷纹的斗笠。
“这是……”脸上有疤的中年走脚匠声音发干,手中的“破煞灯”都不稳了。
大傩公一步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遗物,尤其是那顶斗笠。他的手指摩挲过斗笠边缘的云雷纹,那纹路与他头上斗笠内衬的暗纹,同出一源,只是更加古老。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是‘渡阴门’的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这云雷纹,是‘渡阴门’护法以上级别才能佩戴的标识。这盏灯……是‘渡阴门’秘传的‘引阴灯’残骸。他们……竟然死在这里?!六十年前,他们不是消失在伏龙峡吗?怎么会……”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难道,“渡阴门”当年进入伏龙峡古傩祭坑后,并未全部死亡或疯狂?有一部分人,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穿过了扭曲的空间,来到了这里——“蛹壳市”地下,这片镜观遗迹与“不流河”所在的区域?然后,他们在这里遭遇了别的什么东西,最终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