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仔细辨认,脸色越发沉重:“九天。距下一次月圆,仅剩九天。”
“九天?!”疤脸走脚匠失声惊呼,“从‘蛹壳市’到伏龙峡,水路陆路都算上,就算一路顺利,也得小半个月!这怎么可能赶到?!”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时间的紧迫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除非……”老葛头缓缓开口,独眼眯起,看向大傩公,“你们打算走‘那条’路?”
大傩公身体一震,猛地看向老葛头:“你知道‘那条路’?它……真的存在?”
“老一辈放排人、赶尸人嘴里传下来的影子路。”老葛头磕了磕烟灰,“沅水有明流,也有暗脉。有些暗脉,不在水底,而在……水与岸、生与死、今与古的‘缝儿’里。走得通,能省下大半路程,但……”他顿了顿,独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那根本不是给活人走的路。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的,出来的那个,也多半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六十年前,‘渡阴门’那帮狠角色,据说就是想找这么一条‘近路’,才一头扎进了伏龙峡旁边的‘盲谷’,结果……”
结果全军覆没。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走正常路径,时间不够,萧寒的状态和林青玄、大傩公的伤势也未必能撑到。走传说中的“暗脉近路”,几乎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我们没有选择。”江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焦痕,“这东西,还有我怀里玉璧的热度,都在告诉我,必须去,而且必须按时到。”她看向昏迷的萧寒所在的里间,“他等不起,我们……也等不起。‘锁扣将崩’,如果崩在我们到达之前,或者因为我们迟到而崩,结果可能比走‘暗脉’更糟。”
她的话,剥开了所有侥幸和犹豫,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
林青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江眠姑娘所言,是唯一的选择。暗脉虽险,尚有一线生机。若‘锈源’彻底失控,生灵涂炭,你我皆是罪人。”
大傩公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罢了……罢了!都是命!老葛,关于那条‘暗脉’,你还知道多少?入口可能在哪里?需要准备什么?”
老葛头狠狠抽了几口烟,仿佛在压下心头的悸动。“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老辈人酒后的胡话和零星的笔记。入口……据说在沅水‘三江口’上游十里,一个叫‘回龙沱’的死水湾附近,那里有座早已废弃的‘镇江塔’旧址。月晦之夜,阴气最盛时,塔影与山影、水影交汇之处,可能会显出一条‘不该存在’的水路。需要的……”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活人的阳气要足,但也不能太旺,否则会惊扰‘缝儿’里的东西;要有足够镇压邪秽的‘硬火’之物;还要有……能指明‘方向’的东西,因为在暗脉里,寻常的罗盘和星辰都会失效。”
他说的“硬火”之物,显然是指朱砂、赤铜、雄鸡血这类至阳驱邪的东西。而“指明方向”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大傩公手中那面散发着微光的“引路晫”上。
玉璧似乎感应到了众人的注视,表面的银白微光轻轻荡漾了一下,中心的小孔仿佛幽深了一点。
“看来,就是它了。”林青玄轻声道。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紧张压抑的筹备和煎熬的等待中度过的。大傩公通过老葛头和阿勇的渠道,不惜代价地搜罗老葛头清单上的“硬火”物资——品质上乘的朱砂、古法冶炼的赤铜锭、三年以上雄鸡冠血晾晒研磨的粉末,甚至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如雷击木芯、黑狗牙粉、百年墓穴深处的“阴沉土”等等。这些东西在“蛹壳市”这种地方并不算特别难找,但要求品质和数量,且时间紧迫,也几乎掏空了大傩公一行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和老葛头积累的家底。
林青玄和江眠则专注于恢复和稳定。林青玄的调息缓慢而艰难,守静印的损伤并非寻常伤势,需要时间温养。江眠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但手腕的麻痒感和“引路晫”的温热共鸣始终存在,甚至在她静坐时,会“听”到一些极其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水底的呜咽和金属刮擦声,与地下“镜碎之地”听到的有些相似,却又更加空洞、潮湿。她不确定这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镜匙”本质正在被逐步唤醒的征兆。
萧寒依旧昏迷,生命体征微弱但奇迹般地维持着。林青玄每天会花一段时间,以微不可察的清辉配合“引路晫”的银光,为他稳固魂魄,压制那蠢蠢欲动的“锈蚀”。过程中,“引路晫”与萧寒身上的疤痕会产生细微的光影反应,仿佛在彼此试探、对抗。江眠有时会在旁边看着,心中那股冰冷而疯狂的好奇和探究欲,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她越来越想知道,当这把“锈锁”真的遇到那扇“门”时,究竟会发生什么。而她这个“镜匙”,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确切的角色。仅仅是“打开”吗?还是有更深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知晓的“用途”?
“引无常”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守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只有那盏白灯笼偶尔会无风自动,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两天后的黄昏,物资基本齐备。老葛头仔细检查了每一样东西,点了点头,独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色。
“东西齐了。今晚子时,是本月月晦最深的时辰。”老葛头声音干涩,“阿勇会开船送你们到‘回龙沱’附近,但他不会进暗脉。剩下的路……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子夜,无星无月。沅水在浓重的夜色下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缓缓蠕动,水声沉闷。阿勇驾驶着一条改装过的小型机动木船,载着众人和堆积的物资,沿着漆黑的水道,向着上游“回龙沱”方向驶去。船头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浊浪,更多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两岸的山峦如同蹲伏的巨兽剪影,压迫感十足。
江眠站在船舷边,看着黑暗中流逝的河水,手腕的麻痒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甚至开始向小臂蔓延。怀中的“引路晫”变得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那灼人的热度。她看向躺在船舱里、被物资半包围着的萧寒,又看向闭目凝神、指尖萦绕着淡淡月白清辉的林青玄,以及面色凝重如铁、抚摸着怀中一枚古老罗盘的大傩公。
她知道,路,就要走到第一个真正的岔口了。
“前面就是‘回龙沱’了。”阿勇紧张的声音从前舱传来,“那座破塔的影子,应该在左前方山崖
船速减慢,缓缓靠向一片水流相对平缓、却弥漫着更浓重水雾的河湾。透过雾气,隐约可见左岸一处陡峭崖壁下,有片黑黢黢的、仿佛建筑废墟的轮廓,半截没入水中。
就在船头即将驶入那片崖壁阴影的瞬间——
江眠手腕的焦痕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此同时,怀中的“引路晫”爆发出强烈的银光,竟自主从她怀中飘浮而起,悬在半空,中心小孔对准了那片崖壁阴影下的水面!
而那水面,在“引路晫”银光的照耀下,竟如同融化的墨汁般,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一条……并非实体水流,而是由无数破碎光影、扭曲波纹和深不见底黑暗构成的、诡异莫名的“通道”!
通道深处,传来之前江眠“听”到过的、放大无数倍的呜咽与金属刮擦的轰鸣!隐约还能看到,有无数苍白的手臂形状的阴影,在光影边缘蠕动、伸缩!
“暗脉……入口!”大傩公失声道,声音带着颤抖。
阿勇脸色煞白,死死把住舵轮,不让船被那“通道”的吸力卷进去。
林青玄霍然起身,手中莹白短尺光芒亮起,肃然道:“时机已到!催动‘硬火’,护住船身!以‘引路晫’为引,入脉!”
疤脸和驼背老者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混合了朱砂鸡血赤铜粉的腥红液体泼向船体四周。大傩公则猛地摇动怀中一个古朴的铜铃,铃声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如雷,带着某种奇异的镇压之力。
“走!”林青玄一声清喝,手中短尺虚指,“引路晫”银光更盛,如同一盏指路明灯,牵引着“黑鳅号”,向着那条光怪陆离、充满不祥气息的“暗脉”入口,缓缓驶入……
就在船头没入那片破碎光影的刹那,江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腕的焦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轻轻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冰冷、死寂、却又无比熟悉的“洪流”,顺着那道缝隙,汹涌地灌入她的意识。
那不是记忆。
那是……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