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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归途无路(1 / 2)

湘西童谣:伏龙滩,鬼见愁,船公一去不回头。锈锁沉,铜镜浮,莫问归期在何处。

离开崩塌的地下溶洞,重返“蛹壳市”那昏暗污浊的地表,恍如隔世。

手腕焦痕处的麻痒,从踏上归途那一刻起就未停歇,像一根无声的丝线,遥遥牵向沅水上游云雾深处。

怀中的“引路晫”却在离开地下后,变得温热起来,那热度不烫,却持续不断,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复苏。

当林青玄面色凝重地告诉我们,根据晷影推算,距离下一次月圆,仅剩九天时——

我知道,这场被命运驱赶的亡命之旅,连喘息的时间都成了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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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壳市”永远昏黄的天空,此刻在江眠眼中竟有几分不真实的虚幻。地底那场关乎镜影、锈蚀与空间撕裂的生死搏杀,留下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似乎还粘在鼻腔深处,与地上世界污浊却“寻常”的空气混合成一种怪诞的割裂感。她站在废弃砖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贪婪地呼吸着,尽管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间的钝痛和喉咙的铁锈味,但肺部那份属于“人间”的灼痛感,竟让她感到一丝病态的安心。

至少,这里的危险是“已知”的——贫穷、麻木、藏在阴影里的恶意,这些都比地下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更容易理解,也更……“公平”。

手腕上,那道如同严重烧伤留下的焦痕,麻痒感持续不断,甚至比在地下时更加清晰。它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刺激,仿佛皮肤下埋着一枚即将发芽的带刺种子,正不安地骚动着。更让她在意的是,怀中贴身存放的那面“引路晫”,自离开那片被镜塔爆炸搅乱的地下空间后,就开始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润的热度,透过粗布衣衫,熨帖着她的心口。那热度不灼人,却存在感十足,像一颗沉睡许久后正在缓缓苏醒的心脏,随着她自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搏动。

这变化是好是坏?江眠不知道。她只记得那晷影浮现的地图,和“伏龙峡、月圆时”的冰冷指令。时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林青玄的状况比她要差得多。他素白的袍服沾满了地下的污秽和血迹,脸色苍白如纸,连行走都需依靠那柄莹白短尺勉强支撑。强行催动守静印本源之力对抗镜塔通道、又竭力稳住萧寒魂魄,消耗远超极限。此刻,他正闭目靠在一块锈蚀的金属残骸上,指间掐着一个简单的法诀,周身月白清辉极其微弱地流转,试图调息恢复。那枚至关重要的“引路晫”,已由大傩公暂时保管——在眼下这种各自虚弱、彼此警惕的脆弱联盟里,让赶尸一脉的首领持有关键物品,也算是一种无奈的平衡。

大傩公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摘下了那顶陈旧的斗笠,露出其下沟壑纵横、疲惫至极的苍老面容。施展“雷殛傩舞”禁术的反噬远比看起来严重,他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都有些涣散,气息忽强忽弱,仿佛风中残烛。两名同样伤痕累累的走脚匠(疤脸和驼背老者)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昏暗棚户区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最麻烦的还是萧寒。他被安置在一块相对平坦的担架上(由破损的帆布和木棍临时制成),依旧昏迷不醒。身上那些暗红色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留下的狰狞疤痕,在“蛹壳市”昏黄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加诡异的、仿佛随时会渗出血锈的质感。胸口那点微弱的暗红余烬几乎看不见了,呼吸微弱得让人心慌。林青玄在脱离地底前给他施加的最后一道“安魂咒”光芒已经消散,谁也不知道他体内那脆弱的力量平衡还能维持多久,更不知道下一次“锈蚀”发作或“锈主”投影反扑会在何时。

“引无常”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静静立在众人外围稍远处,手中那盏白灯笼光芒收缩到极致,仅能照亮他脚下尺许之地,却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晦暗气息,让那些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影子暂时不敢靠近。

“不能在这里久留。”大傩公喘息着,声音沙哑干裂,“老夫的人……在东北方向两里外有个临时落脚点,还算隐蔽。我们必须尽快过去,处理伤口,从长计议。”他看了一眼林青玄和担架上的萧寒,眉头紧锁,“林先生,还有这位……能撑得住吗?”

林青玄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但那份属于守静人的沉稳尚未完全消失。“尚可。”他言简意赅,撑着短尺站起身,目光扫过江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江眠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走到萧寒的担架旁,和疤脸走脚匠一起,抬起了前端。她的动作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比起手腕那持续的麻痒和心中那股被无形催迫的焦躁,这点肉体疼痛几乎可以忽略。

一行人,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的残兵败将,在这片被工业文明遗弃、被贫穷和罪恶锈蚀的土地上,沉默而艰难地前行。疤脸和江眠抬着萧寒,驼背老者搀扶着大傩公,林青玄勉力跟随,“引无常”断后。他们避开相对“繁华”(如果那种充斥着麻木交易和廉价霓虹的街道能算繁华的话)的主路,专挑堆满垃圾、污水横流的偏僻巷道穿行。

“蛹壳市”边缘的居民似乎对这样的队伍并不感到特别惊奇,这里多的是来历不明、伤痕累累的人。但萧寒那可怖的疤痕和昏迷的状态,以及众人身上那即便极力掩饰也挥之不去的、属于地下世界的血腥煞气和某种非正常的“污秽”感,还是让大多数窥探者明智地选择了远离。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对危险的嗅觉往往比野兽更灵敏。

两里路,走得漫长而煎熬。身体的疲惫、伤处的疼痛、精神的紧绷,如同三重枷锁。江眠能感觉到抬着担架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她咬紧牙关,全部意念都集中在“向前走”这个简单的指令上,以及努力压制手腕处那越来越清晰的麻痒——那痒意似乎正在尝试着与她怀中“引路晫”的温热建立某种联系,这感觉让她既不安,又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就在她几乎要力竭时,前方引路的疤脸走脚匠终于在一排低矮破旧、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砖石平房前停下了脚步。房子外围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门口挂着一盏灯罩熏得乌黑、火光如豆的煤油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身形佝偻、满脸深刻皱纹如同老树根般的老头,正蹲在门口,就着灯光,慢吞吞地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看到大傩公和担架上的萧寒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葛头。”大傩公喘着气,对老头打了个招呼,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

老头——老葛头——没应声,只是放下手中的渔网和梭子,起身,动作迟缓地打开了铁丝网上的一扇小门,侧身让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院子不大,堆着些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杂物,但还算干净,没有外面巷道那股浓烈的腐败气味。正房亮着灯,隐约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进入正房,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一个烧着炭火的小泥炉,铁壶噗噗地冒着热气。除了老葛头,屋里还有一个三十来岁、脸色黝黑精悍的汉子,以及一个十六七岁、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旧棉袄、正低头纳鞋底的清秀姑娘。见到大傩公等人这副凄惨模样,汉子和姑娘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容,却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迅速搬来长凳,又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和几条还算干净的旧毛巾。

“阿勇,小翠,帮忙安顿一下。”老葛头声音沙哑地吩咐,自己则走到大傩公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了搭他的脉门,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伤及根本了……还有股子邪气缠着。先坐下。”

大傩公疲惫地点点头,在阿勇的搀扶下坐到长凳上。林青玄也靠墙坐下,闭目调息。萧寒被小心地安置在内间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江眠终于能放下担架,只觉得双臂酸软麻木,几乎没了知觉,她扶着桌子边缘,慢慢坐下,接过小翠递来的热水,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老葛头先是查看了一下大傩公的伤势,又看了看林青玄,最后目光落在内间床上的萧寒身上,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凝重的神色。他没多问,只是从怀里摸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倒出些药粉,分别递给大傩公和林青玄,又示意阿勇去熬一锅他指定的草药。然后,他走到江眠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出两根手指,以快得不像老人的速度,在江眠手腕焦痕附近虚按了一下。

江眠身体一僵,但没躲。

老葛头收回手指,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看了看江眠苍白的脸色和那明显异于常人的、混合着虚弱与某种偏执清醒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内间查看萧寒。

片刻后,他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沉郁。他坐到八仙桌另一侧,掏出旱烟袋,慢吞吞地塞着烟丝,划燃火柴点燃,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的屋里弥漫开来。

“大傩公,”老葛头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你们这是……捅了哪个阎王爷的炉灶了?这位(指林青玄)身上的‘静’气都快散了,你老哥的傩神火也黯淡无光。里头躺着的那个后生……嘿,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多年,在沅水两岸见过各种横死枉死的、中邪尸变的,就没见过这种……从里到外都透着‘锈烂’气,魂魄却还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活人。还有这丫头,”他瞥了一眼江眠,“手腕子上那东西……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一股子‘镜子碎了又用血锈粘起来’的怪味儿。”

他的话直白而精准,带着一种久历风霜、见多识广的残酷洞察力。大傩公苦笑一声,知道瞒不过这老江湖,况且现在也急需此地的庇护和帮助。

“老葛,实不相瞒,我们刚从‘要命东西,还有……和伏龙峡有关联的‘锈蚀’。”

“伏龙峡”三个字一出,老葛头夹着旱烟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旁边的阿勇更是倒抽一口凉气,连低头纳鞋底的小翠都抬起头,脸上露出惧色。

“六十年前……”阿勇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被他爹老葛头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伏龙峡。”老葛头重复了一遍,独眼在烟雾后闪烁着复杂的光,“难怪……难怪是这副模样。那地方的东西,沾上了,就是跗骨之蛆,不死不休。”他看了看内间方向,“那后生,就是被‘锈’了?”

“不止是被‘锈’。”林青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他是关键。我们……可能需要在下次月圆之前,赶到伏龙峡。”

“月圆?”老葛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有几天?”

林青玄看向大傩公。大傩公从怀中取出那面“引路晫”,玉璧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内敛的银白微光。林青玄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精神,注入其中。玉璧表面光影流转,那幅通往伏龙峡的地图再次隐约浮现,而地图一角,一个模糊的月相图案旁边,浮现出几个黯淡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