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锣,五更鼓,尸唱傩戏鬼打杵。
铜镜照影不照魂,生人莫入死人府。
——傩镇夜谣
老太婆的拐棍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心跳,在这被浓雾和寂静包裹的傩镇里,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两旁那些歪斜的吊脚木楼,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偶尔有极淡的、昏黄如豆的灯光从某些窗隙漏出,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给那些木楼的轮廓镶上了一道诡异的、颤巍巍的金边,仿佛整座镇子都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微微喘息。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受潮的腐味、劣质香烛燃尽后的呛人气味,还有一种更隐蔽的、类似于金属锈蚀混着淡淡腥甜的古怪气息。江眠深深吸了一口,那气味钻进肺里,带着一种粘滞的冰凉,让她手腕上的焦痕微微悸动了一下。不是预警的刺痛,更像是一种……感应,或者说,某种低沉的共鸣。
她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佝偻引路的老太婆,后面跟着神色紧绷的林青玄、田老罴,以及被搀扶着的疤脸和驼背老者。大傩公走在稍后,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引无常”提着那盏光芒内敛的“白冥灯”,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落在队伍末尾。而那个精瘦的赶尸匠,依旧带着他那队僵硬沉默的“货物”,不远不近地缀在最后面,腰间那抹红,成了这灰暗世界里唯一刺眼的颜色。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拐棍声、还有赶尸匠那几不可闻的、规律到诡异的呼吸声。镇子仿佛睡着了,又仿佛早已死去,只剩下这空洞的回音在巷道间游荡。
走了约莫一刻钟,老太婆在一座明显比周围建筑更为高大、也更为破败的老宅前停下。宅子是典型的湘西大屋格局,门楣极高,但原本气派的黑漆木门已经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糟朽的木芯。门楣上方,悬挂着一面直径足有两尺的圆形铜镜,镜面布满绿锈和蛛网,但在浓雾和昏暗光线下,依旧能模糊地映出下方众人扭曲变形的影像。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门两侧。那里没有通常的石狮或门当,而是左右各立着一尊等人高的、色彩剥落严重的木雕傩面神像。左边一尊,青面獠牙,怒目圆睁,手中持着一柄断裂的石斧;右边一尊,面容似悲似喜,眉眼低垂,双手捧着一面同样锈迹斑斑的小铜镜。两尊神像的雕刻手法古拙甚至粗糙,但却透着一股直击心灵的、原始的威慑和诡异。
“就是这儿了,静虚老道当年住得最久的地方,也是他折腾那些‘镜玩意儿’的‘工坊’。”老太婆用拐棍指了指那扇破门,声音嘶哑,“老婆子我叫石婆,守着这地方,也守着他留下的那些破烂,等了快一个甲子。”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乌黑油亮、造型奇特的铜钥匙,插入那看似早已锈死的锁孔。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门锁竟然开了。石婆用力一推,沉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尘土、霉变、陈旧药草和隐约金属气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门内并非想象中堆满杂物的厅堂,而是一个异常空旷、高大的空间。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正对着大门的墙壁前,没有神龛或祖先牌位,而是立着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铜镜。
不,不是完整的铜镜。那更像是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新旧程度不同的铜镜碎片,以一种极其复杂精密的方式,拼接镶嵌而成的一面“镜墙”。有些碎片光亮如新,能清晰映照;有些则锈蚀严重,只剩模糊的轮廓;还有一些,镜面漆黑或布满诡异的彩色锈斑。所有这些碎片,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那图案依稀像是一只巨大无比、半睁半闭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正是镜墙中心一块最大的、椭圆形的、漆黑如墨的镜片。
而在“眼睛”图案的周围,那些镜片与镜片的缝隙间,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朱砂(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勾勒出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线条,将它们连接成一个整体。
整个镜墙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它寂静无声,却仿佛蕴含着无数窃窃私语;它死气沉沉,却又似乎有某种极其缓慢的生命在其中流淌。江眠怀中的“引路晫”猛地变得滚烫,中心小孔剧烈震颤,直直指向那面镜墙,尤其是中心那块漆黑的镜片!
“就是它……”江眠低声说,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初镜之痕’……或者类似的东西……这里有一个更完整的!”
林青玄面色凝重,短尺已横在身前,清辉吞吐不定:“好强的‘镜缘’之力!还有……某种被强行束缚、扭曲的‘灵’!师祖当年在此,究竟做了什么?”
石婆嘿嘿笑了两声,拐棍点地:“做了什么?你们自己看呗。这‘千瞳镜壁’,是静虚用搜集来的、沾染过各种‘事’的镜子碎片拼的。他说,镜能留影,也能留‘念’。每一面镜子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段不甘的魂,一点未散的执,一丝‘古祟’侵染的痕迹。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用秘法炼成一体,是想造一个……能主动吸引、收集、观察‘古祟’气息和‘镜缘异常’的‘活体罗盘’,或者说,‘观测站’。”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江眠和昏迷的萧寒(被田老罴和林青玄安置在门口避风处):“他也在这里,做了很多关于‘钥匙’和‘锁’的试验。用各种方法,模拟‘镜匙’感应,测试‘锈锁’反应,记录不同‘错误’变量下的侵蚀数据……用的‘材料’,嘿嘿,有从山里挖出来的古尸,有镇上不听话的‘叛徒’,也有他从外面‘请’来的、像你们这样的‘客’。”
石婆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静虚真人,那位不语观的上代观主,正道魁首般的人物,在这幽闭的傩镇深处,竟进行着如此黑暗、如此非人的“实验”!
“你是帮他做这些事的人?”江眠盯着石婆,语气冰冷。
“帮忙?算是吧。”石婆咧了咧嘴,“老婆子我,本来就是这傩镇‘尸戏班’的班主。我们这一脉,祖传的本事,不是单纯的傩戏,也不是单纯的赶尸,而是‘尸戏’——用特殊手法处理过的尸身,配合傩面、咒文和镜术,能演出一些……特别的戏码,沟通一些寻常傩戏沟通不到的东西。静虚看中了这门手艺,留了下来,我们各取所需。他给我续命的法子,教我更深奥的镜术和控尸法门,我帮他处理‘材料’,搭建这‘千瞳镜壁’,记录实验数据。”
她说着,走到镜墙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一块边缘锋利的、带着暗红锈迹的碎片:“六十年啦……这墙里的‘念’越来越多,越来越吵。有时候半夜,能听到里面传出哭声、笑声、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响动。静虚说,等‘钥匙’和‘锁’真正到来,以‘引路晫’为引,或许能激活这镜壁最深层的‘瞳’,看到一些……被掩盖的‘真实’。”
“什么样的真实?”林青玄追问。
“关于‘古祟’到底是什么的真实。关于静虚他到底想干什么的真实。也关于……”石婆转过头,目光落在江眠身上,又缓缓移到门口萧寒的位置,“你们这两个‘特殊存在’,到底是从何而来,为何被选中的真实。”
江眠的心猛地一跳。她和萧寒的来历?她只知道自己是孤儿,被不语观收养,身上被静虚真人植入“指令”和“钥匙”。萧寒的过去更是模糊,只知他卷入某个“错误”事件,身染锈蚀,成为“锁”。难道他们的身世,也隐藏着秘密?
“怎么激活?”江眠问,声音有些发紧。
石婆看向赶尸匠:“小哥,把东西拿出来吧。”
赶尸匠默不作声地上前,解开一直提在手里的油布包裹。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暗沉沉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玉、质地温润却又带着金属冷光的……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面古朴的镜子,镜柄缠绕着一条衔尾蛇。背面,则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裁断”。
“‘裁断庭’的‘镜符令’。” “引无常”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持此令,可短暂调用‘千瞳镜壁’的部分权限,进行深层‘观测’或‘追溯’。你果然是‘裁断庭’派来的信使。”
赶尸匠点了点头,依旧惜字如金:“庭内秘卷记载,静虚真人曾与‘裁断庭’立约,若甲子后‘钥匙’‘锁’至傩镇,需以此令,助其‘观源’一次。此乃履约。”
“观源?”江眠捕捉到这个词。
“就是观察‘古祟’——或者说,他们称之为‘源质畸变体’——的根源或本质。” “引无常”解释道,“‘裁断庭’古老的职责之一,便是监控和处理此类‘畸变’。静虚真人与他们合作,不足为奇。”
石婆接过那枚漆黑的“镜符令”,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静虚啊静虚,你连‘裁断庭’都算计进去了……也罢,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身,面对那巨大的“千瞳镜壁”,深吸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腐朽与奇异生机的气息从她干瘪的身躯里散发出来。她举起“镜符令”,将其缓缓按向镜墙中心那块最大的漆黑镜片。
就在令牌即将接触镜面的刹那——
“等等。”江眠忽然出声。
石婆动作一顿,侧头看她,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
“在激活这东西之前,我有个条件。”江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萧寒必须清醒。既然是‘观源’,既然是关于我们两人的‘真实’,他没理由昏迷着错过。”
林青玄皱眉:“江眠姑娘,萧寒兄弟伤势沉重,强行唤醒恐有不妥……”
“他不会有事。”江眠打断他,目光落在萧寒苍白的脸上,眼神深处是冰冷的计算,“他身上有‘锈锁’,有‘错误’,这些本身就是‘源质畸变’的一部分。让他清醒着接触镜壁,或许能得到更直接、更强烈的反馈。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他清醒。”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让林青玄心头莫名一寒。他忽然想起江眠之前对待萧寒那种复杂的态度,以及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令人不安的光芒。
石婆盯着江眠看了几秒,忽然嘿嘿笑起来:“丫头,够狠,也够清醒。行,如你所愿。”
她走回门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巧的、脏兮兮的陶瓶,拔开塞子,里面飘出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气味。她将瓶口凑到萧寒鼻下。
昏迷中的萧寒眉头猛地蹙紧,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初时迷茫,随即被痛苦和残留的混乱占据,血丝密布。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石婆那张老脸,瞳孔收缩,挣扎着想动,却虚弱无力。
“醒了就好。”江眠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萧寒,听着,我们现在在一个叫傩镇的地方,面前是静虚真人留下的‘千瞳镜壁’。我们要激活它,看一些东西。关于‘古祟’,也关于我们。你需要保持清醒,仔细感受,明白吗?”
萧寒喘息着,混乱的思绪逐渐被眼前的景象和江眠冰冷的话语拉回现实。他看到了那面巨大的、令人心悸的镜墙,看到了周围神色各异的同伴,也感觉到了自己心口疤痕下那熟悉的、蠢蠢欲动的灼痛和锈蚀感。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明……白。”
江眠不再看他,起身对石婆道:“可以开始了。”
石婆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重新举起“镜符令”,将它稳稳地按在了镜墙中心那块漆黑镜片上。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嗡鸣,从镜墙内部传来!整个空旷的老宅都随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那块漆黑的镜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迅速扩散,波及整个“千瞳镜壁”!所有的镜片,无论新旧明暗,都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外界的光,而是从镜片自身内部,透射出各种颜色、各种强度的光芒!银白、暗红、昏黄、惨绿、幽蓝……无数破碎的光斑在镜墙上疯狂闪烁、流淌、交织,将那巨大“眼睛”的图案映照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只跨越了亘古岁月的巨眼,正在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镜墙上的那些暗红符文也如同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搏动、延伸,与镜片的光芒连接在一起。整个镜墙散发出的气息陡然暴涨,那股混杂了无数“念”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清晰可闻,变成了无数重叠的、悲喜交加的、疯狂痛苦的嘶喊、低泣、呓语!
“引路晫”在江眠怀中变得滚烫无比,震颤得几乎要脱手飞出!她死死握住它,感觉到玉璧中心小孔射出的那道无形连线,与镜墙中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吸引!她手腕的焦痕也灼热起来,那冰冷的“指令”感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并非要执行“格式化”,而更像是在……解析、接收海量涌来的信息!
石婆高举“镜符令”,口中开始吟唱一种音调古怪、音节艰涩的古老咒文。她的声音与镜墙的嗡鸣、无数碎念的嘈杂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意识恍惚的声浪。
赶尸匠默默退开几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拨浪鼓上,眼神锐利。“引无常”手中的“白冥灯”幽火跳动,照亮他兜帽下凝重的下颌线条。林青玄、田老罴等人全力运功抵抗那声浪和精神冲击,护住心神,惊骇地看着镜墙的变化。
萧寒被田老罴扶着坐起,他死死盯着那光芒乱闪的镜墙,心口的疤痕如同烧红的烙铁,剧痛难当,一股强烈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动从疤痕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镜墙的力量唤醒、召唤!
镜墙中心,那块漆黑镜片形成的“瞳孔”,光芒逐渐稳定、内敛,最终化为一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漩涡缓缓旋转,镜墙上其他碎片的光芒和那些疯狂的碎念,如同百川归海,纷纷被吸入那漩涡之中。
然后,漩涡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影像。
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流动的、变幻的、如同梦境般荒诞破碎的景象片段:
——无尽深邃的黑暗虚空,悬浮着无数巨大而沉默的、类似镜面又类似生物甲壳的诡异结构,冰冷死寂,却又仿佛有某种超越理解的“意志”在缓慢脉动。(这是……“古祟”的本源景象?或者说,是静虚真人和“裁断庭”认知中的“源质畸变体”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