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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镜映日(1 / 2)

你见镜,镜见你,真真假假莫相疑。

待到皮囊层层褪,方知谁在镜中栖。

黑暗,并非绝对的黑暗。是那种淤积了太久、沉淀了所有光线和生气的、沉甸甸的墨绿。像沉在最深湖底的腐烂水草,像密封千年棺椁内壁凝结的铜锈。它包裹着墟心镜台,包裹着镜坪上蜷缩或僵坐的众人,也包裹着祭坛顶端那面巨大的、沉默的墟镜。

江眠背靠着冰冷的、嵌满碎镜的石柱,闭着眼,却并未睡着。脑子里的痛楚减轻了些,但那种被强行“扩容”后的空旷感和异物感依旧鲜明。左手腕深处,那暂时沉寂的“系统”或“连接”,像冬眠的毒蛇盘踞在骨髓里,冰冷而警醒。她能感觉到墟镜那缓慢、沉重、如同地壳运动般的“脉动”,正通过某种无形的介质,与这片空间的每一次“呼吸”同步。第二日“锈蚀”的粗暴干预,似乎让她与这镜墟的“绑定”更深了,也更……敏感了。

她能“听”到林青玄压抑的、带着道法滞涩感的呼吸;听到田老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刮擦柴刀木柄的沙沙声;听到大傩公搂着阿勇时,胸腔里那衰老心脏疲惫的跳动;听到赶尸匠近乎消失的、却又异常平稳的吐纳;甚至能模糊感觉到“引无常”站立之处,那盏“白冥灯”幽火与墟镜力场之间,细微到极致的排斥与试探。

而身边的萧寒……他的存在感最为奇特。像一团微弱、却顽强燃烧的、混杂着痛苦灰烬和愤怒火星的暗火。心口疤痕处那种被“锚定”后的异常平静下,是更加汹涌的、被压抑的锈蚀暗流,以及……一种茫然的、仿佛丢失了关键部件的空洞。他也在假寐,或者,只是无力地清醒着,承受着。

时间在这里是被咀嚼后又吐出的渣滓,粘稠,无味,只有缓慢累积的窒息。

直到——那“变化”毫无征兆地降临。

不是光线的改变,不是声音的响起。是一种……“质感”的置换。

仿佛笼罩镜坪的那层暗绿“油膜”,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搅动了一下。紧接着,墟镜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咔嚓”。

像冰面初裂,像镜片迸出第一道纹。

江眠猛地睁开眼。

祭坛上,那面巨大的墟镜,表面那些蛛网般的暗红裂痕,正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速度,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是裂痕本身在发光,一种冰冷、污浊、仿佛混合了铁锈、铜绿和某种生物粘液的暗黄色光芒,从每一道裂痕深处渗出,然后迅速晕染开来,将整个镜面覆盖!

原本浑浊的镜面,此刻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暗黄光晕的“屏幕”。屏幕上映照出的,不再是颠倒破碎的众人倒影,而是……一片空白,一片仿佛能吸纳所有视线和思绪的、蠕动的暗黄虚空。

“第三日……‘镜映’……开始了。”石老干涩嘶哑的声音,如同从镜面深处直接爬出,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的身影依旧隐藏在祭坛阴影中,只有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期待又仿佛悲悯的复杂情绪:“墟镜将映照汝等心底最深之执、最惧之念、或最晦暗之秘。所见皆虚,然心陷其中,则虚可化实,永锢镜中,为墟镜增添一重‘念影’。心志坚者,或可窥见一丝‘真实’脉络……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那暗黄“镜面”猛地一荡!

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以镜面中心为原点,无声而迅猛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整个镜坪,扫过每一个人!

江眠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滑腻的力量,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猛地钻进了她的眼睛、耳朵、口鼻,甚至皮肤毛孔!不是攻击,而是……窥探!一种极其深入、极其蛮横的、直达意识最深处的窥探!

她闷哼一声,眼前瞬间被一片爆开的、混乱刺目的光芒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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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散去。

江眠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白色的墙壁,苍白刺眼的顶灯,光滑冰冷的地面反射着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一切都干净、整洁、有序得令人心头发毛。

这里是……实验室?和墟镜之前“镜照”时闪现过的那个场景很像,但更加具体,更加……真实。

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戴着一个塑料手环,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项目编号:A-07(关联体)。

A-07?关联体?不是萧寒的编号07吗?关联体是什么意思?是指她这个“镜匙适配体”与“锈枢”萧寒的关联?

她沿着走廊缓缓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异常清晰。两旁是一扇扇紧闭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她下意识地透过一扇门的观察窗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类似病房的房间,但没有任何温馨的摆设,只有一张固定的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接着许多管线,被各种仪器包围。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熟悉。

她想推门,门锁死了。

继续往前走。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房间景象大同小异,都是冰冷的仪器和沉睡(或昏迷)的人体。她感觉自己像个游荡在巨大蜂巢外的孤魂,窥视着一个个被精心安置的“蜂蛹”。

终于,走廊前方出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更大,更厚重,门上是复杂的电子锁和一个小小的、闪烁着红光的识别屏。门旁的金属牌上刻着:核心观测区 - 镜缘协议深度适配实验场。

镜缘协议……深度适配……

江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走上前,那识别屏的红光扫过她的脸。

“滴——身份识别通过。A-07关联体,临时访问权限开启。”

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内的景象,让江眠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没有观众的环形剧场。剧场中央,不是一个舞台,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竖直放置的、晶莹剔透的、仿佛由某种特殊水晶或玻璃构成的……“柱状镜面”?它直径超过十米,高度望不到顶,深入上方一片朦胧的、仿佛有数据流不断刷新的白光之中。

镜柱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缓缓流转的、银白色的、如同液态光雾般的物质。光雾中,沉浮着无数细小而复杂的银色符文,它们不断生灭、重组,构成难以理解的图案。而在镜柱最核心的位置,悬浮着一个身影。

一个赤身裸体、蜷缩如婴儿般的……少女。

少女双目紧闭,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面容……江眠浑身一震,那是她自己!或者说,是年幼许多、大概只有十一二岁时的自己!

年幼的“江眠”悬浮在银白光雾中,无数极其纤细的、半透明的银色光丝,从镜柱内壁伸出,连接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太阳穴、心脏、手腕(尤其是左手腕)、脚踝……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巨大镜柱的一部分,一个被精心“嫁接”进去的活体组件。

而在镜柱前方,站着几个人。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面容模糊,正对着悬浮的虚拟屏幕快速操作、记录。还有两个人,站在更近的位置,正在交谈。

其中一人,正是静虚真人!他看起来比江眠印象中年轻一些,大约四十多岁,穿着简朴的道袍,但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只是此刻,那平静下似乎翻涌着某种炽热的、近乎狂热的探究欲。

另一个人,背对着江眠,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冰冷威严。这背影……江眠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西装男人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静虚观察员,A-07关联体的‘镜缘’同步率已经达到理论安全阈值67.8%。‘指令’框架与‘协议’底层逻辑植入完成。但她的自主意识活动依旧活跃,这可能会影响‘净化协议’触发时的纯粹性和效率。你确定不需要进行更深层次的‘格式化’预处理?”

静虚真人微微摇头,目光凝视着镜柱中的少女:“不必。过度的格式化会损害‘镜缘’本身的灵性与成长潜力。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适应复杂环境、具有一定应变能力的‘适配体’,而非一件完全死板的工具。她的自主意识,在可控范围内,反而是观察‘镜缘’与‘人性’交互反应的珍贵变量。至于‘净化协议’的触发……当‘锈枢’(萧寒)的锈蚀达到临界,当两者在预设的‘镜缘节点’(如镜墟)产生深度共鸣,协议自然会激活。她的自主意识,在那一刻,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数据。”

西装男人沉默片刻:“风险评估?”

“风险可控。”静虚真人语气笃定,“即便出现最坏情况——关联体意识反噬,导致协议执行偏差甚至失败,我们也可以通过预留的‘镜墟回收通道’,获取其崩溃前的完整数据流,其价值依然巨大。而且……这也是对‘真实之镜’探索计划的一次重要预演。我们需要知道,一个拥有‘镜缘’和部分自主意识的存在,在接近‘真实’时,会做出何种反应。”

真实之镜!又是这个词!

“那么,‘锈枢’07号呢?”西装男人问,“他的状态似乎不太稳定,‘错误’变量的引入是个意外。”

“意外,也是机遇。”静虚真人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锈’与‘错误’的结合,或许能让我们观察到‘源质畸变’更复杂的演化路径。将他与A-07关联体一同投入镜墟,在古仪式力场和墟镜规则压力下,他们的互动,将提供前所未有的观测数据。无论结果是被墟镜吸收,还是以某种我们未预料的方式‘幸存’……都极具价值。”

“为了数据,可以牺牲两个高阶实验体?”西装男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为了通向‘真实’的路径,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静虚真人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况且,他们本就是为了这一目的而被‘制造’和‘培养’出来的。物尽其用,方是正道。”

制造……培养……物尽其用……

冰冷的字眼,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江眠(观看者)的心脏!她感觉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原来,自己不仅仅是实验体,不仅仅是被植入指令的“适配体”,甚至可能是被“制造”出来的?为了所谓通向“真实”的路径,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物”?

愤怒、恐惧、无边的寒意,以及一种被彻底否定了存在意义的虚无感,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镜柱中悬浮的年幼“江眠”,似乎感应到了她(观看者)剧烈的情绪波动,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空洞,却又仿佛映照着镜柱内无数流转的银色符文,显得异常深邃非人。她的目光,穿透了镜柱的壁障,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直直地……看向了站在门口、身穿病号服的江眠(观看者)!

两人的目光,隔着现实与记忆(或幻象)的界限,交汇了。

年幼的“江眠”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一段冰冷、机械、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波动的意念,直接传入江眠(观看者)的脑海:

“检测到高共鸣度意识投射……身份确认:未来时间线衍生体……”

“警告:深层记忆区块触及……存在泄露风险……”

“提问:你……找到‘真实’了吗?还是……依旧困在‘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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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醒醒!那是幻象!稳住心神!”

林青玄焦急的呼喊,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扭曲。

江眠猛地一个激灵!眼前的实验室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她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冰冷的镜坪上,背靠着石柱,但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左手死死攥着胸口病号服(幻象残留感)的位置,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急促地喘息,看向四周。

镜坪上,其他人也正陷入各自的“镜映”之中,状况各异,但都极其不妙!

林青玄盘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结印不断颤抖,周身清辉明灭不定,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心魔激烈对抗,口中不住地低声念着静心咒文,但眼神却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眼角甚至有血泪渗出!他看到的,或许是不语观的惨剧?或是静虚真人背叛道心的真相?

田老罴则状若疯虎,独眼赤红,挥舞着柴刀对着空气疯狂劈砍,口中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滚开!你们这些水鬼!老子不怕你们!来啊!老子砍死你们!”他脸上、手臂上青筋虬结,仿佛正与无数溺死怨魂搏斗,那是他半生行船积压在心底的、对沅水之下无数亡魂的恐惧与愧疚?

大傩公蜷缩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那堆铃铛碎片被他死死按在胸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老兽般的哀鸣,浑浊的老泪纵横,口中反复念叨着一些破碎的傩戏咒文和含糊的人名,仿佛看到了毕生驱邪却无力回天的场景,或是早已故去的亲人师友在傩面下哭泣?

阿勇最是不堪,已经瘫软在地,口吐白沫,眼神涣散,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身体间歇性地抽搐。

疤脸和驼背老者则更加诡异。他们身上的锈色纹路在暗黄镜光下疯狂蠕动、扩张,两人脸上交替出现痛苦、麻木、暴戾、以及一种诡异的、仿佛被什么附体般的呆滞笑容。他们或许看到了自己被锈蚀彻底吞噬、化为非人怪物的未来?或是更早之前,被“错误”力量侵蚀时的惨痛记忆?

赶尸匠依旧盘坐着,但身体绷紧如弓,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冰冷平静,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或进行着极其艰难的内在对抗。他看到了什么?是赶尸途中遭遇的可怕变故?还是与“裁断庭”之间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契约?

“引无常”站立的位置,白冥灯的幽火剧烈摇曳,光芒忽明忽暗,他兜帽下的阴影剧烈波动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爆发或崩溃的气息。那盏灯,似乎成了他与“镜映”抗衡的关键,但也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导索。

而萧寒……

江眠急忙看向身边的萧寒。

他双眼紧闭,身体微微颤抖,脸上表情扭曲,混合了极致的痛苦、恐惧、愤怒,以及……一种深深的迷茫。他的心口疤痕处,暗红光芒隐隐浮动,但与之前狂暴的锈蚀不同,那光芒似乎被强行压制、扭曲,正在与他体内某种更深的、源自“镜映”的力量激烈冲突。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呓语,偶尔蹦出几个词:“……不要……关着我……镜子……好多镜子……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