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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镜蚀同归(1 / 2)

夜夜重,日日新,墟中七日熬人魂。

待得皮囊锈迹满,方知你我皆同尘。

镜坪冰冷,冷意渗骨。墟镜投下的那圈暗绿光晕,像一层薄薄的、凝固的油,勉强隔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由灰雾游魂和破碎镜光构成的死寂之海。光晕之内,时间黏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叶,吸进去的是阴冷腐锈,呼出来的是逐渐衰败的热气。

江眠靠坐在一根断裂的、半嵌在镜坪里的石柱旁,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光晕外那些影影绰绰、无声“注视”的游魂。它们不动,不散,就那么围着,像等待腐肉的秃鹫,又像戏台下最耐心的看客。她的脑子还在隐隐作痛,墟镜强塞进来的那些“实验体”、“适配体”、“观测记录”的信息碎片,并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淡去,反而像生了锈的钉子,深深楔入意识的每个角落,稍一动念,就带来钝痛和冰冷的恶心感。

她抬起左手,对着墟镜方向。手腕光滑依旧,皮肤下的血脉在黯淡光线下泛着青紫色。但那种“连接感”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悸动,而像有一根无形的、冰凉的脐带,从腕骨深处生出,蜿蜒没入前方祭坛上那面巨大、沉默、布满裂痕的墟镜。她能感觉到墟镜内部某种缓慢、沉重、非生非死的“脉动”,正通过这“脐带”,与她自身的血液循环产生一种诡异的、强迫性的同步。她的心跳,似乎正在被那更庞大、更古老的节奏一点点拖拽、驯服。

这不是错觉。她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那被强行拓宽的、敏感得近乎痛苦的“感知”——墟镜深处,无数重叠的、细碎的“声音”。亡魂残留的恐惧哭泣,镜子碎裂时的尖锐嘶鸣,锈蚀蔓延的窸窣低语,水流淹没一切的沉闷轰鸣……还有,一种更加底层、更加晦涩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岩石记忆的古老“呢喃”。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永不停歇的、令人发狂的背景噪音,而她,正被这噪音一点点浸透。

她侧过头,看向不远处。

萧寒躺在那里,身下垫着田老罴脱下来的破褂子。他醒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那墨绿旋转的“水之天穹”。暗红的光芒从他心口疤痕处完全隐去,但那道疤本身,在墟内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凸起,颜色暗沉得发黑,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腐肉。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可怜。自从墟镜“镜照”之后,他就没再说过一个字,只是睁着眼,仿佛魂魄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被痛苦和真相彻底击垮的躯壳。

林青玄在不远处盘膝打坐,试图调息,但眉头始终紧锁,气息滞涩。这里的气机对道法压制得太厉害,他那点微末的恢复,杯水车薪。田老罴靠着另一根石柱,独眼血丝密布,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柴刀刀柄,目光时而凶狠地瞪向外面的游魂,时而茫然地扫过江眠和萧寒,最后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不知在想什么。大傩公搂着昏睡过去的阿勇,背对着众人,佝偻的背影写满了苍凉,那堆铃铛碎片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嵌进皮肉。赶尸匠则独自坐在最靠近光晕边缘的地方,背挺得笔直,闭着眼,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常人听不见的声音,他腰间原本系红腰带的地方空荡荡,只有衣物的褶皱。

“引无常”站在稍远一些,靠近祭坛阴影的地方。他手中的“白冥灯”幽火比之前明亮稳定了一些,似乎正在缓慢适应镜墟的环境,但光芒依旧被牢牢束缚在灯罩之内,无法像在外界那样自如扩散。他面向墟镜,兜帽低垂,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石像。

沉默。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安全区”。只有外面游魂灰雾偶尔的翻涌,和墟镜自身那几乎不可闻的低沉嗡鸣,提醒着他们所处的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镜墟没有日月,只有那永恒不变的、令人绝望的晦暗天光和周期性的“昼夜”明暗变化——石老那干涩嘶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像是从祭坛阴影里直接渗出来:

“第二日……要开始了。”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看向祭坛方向。

只见石老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祭坛第一层阶梯上。他脸上、手上的碎镜片,在墟镜微弱的反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点。他灰白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眠和萧寒身上。

“镜墟七日,一日一‘蚀’。”石老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宣读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第一日‘镜照’,辨明正身。第二日,‘锈蚀’加深。”

他的竹杖指向萧寒:“‘锈枢’之身,本就与‘锈’同源。墟镜之力,会进一步激发其体内锈蚀,令其与镜墟根基‘同调’。过程……或有痛苦。若挺不过,身心彻底锈化,则沦为镜墟‘养料’,仪式自动寻求下一轮回之‘锈枢’候选。”他又指向江眠,“‘镜媒’之责,在于‘引’与‘调’。需以自身‘镜缘’为桥,疏导‘锈枢’失控之锈力,避免其过早崩毁,亦避免锈力无序扩散,污染镜坪,招致游魂暴动。若疏导不力,‘镜媒’亦会受锈力反噬,轻则神智受损,重则……同化。”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同调”?“疏导”?这不就是进一步将萧寒和江眠,更紧密地绑定在镜墟的祭坛上,一个负责承受痛苦、释放力量,一个负责引导控制、分担风险?这哪里是度过轮回的方法,分明是榨取他们最后价值的酷刑!

“没有……别的办法吗?”林青玄声音干涩地问。

石老缓缓摇头:“镜墟规则如此。除非你们能在锈蚀彻底吞噬‘锈枢’、反噬‘镜媒’之前,自行参悟并主动完成最终的‘镜傩大祭’,彻底满足墟镜,打破循环。否则,七日一轮回,‘蚀’日复一日,直至将你们耗干,或者……仪式意外成功。”他顿了顿,“但自主完成仪式的几率……微乎其微。千百年来,镜墟吞噬的外来者不知凡几,皆成游魂或镜嵌,无一人成功。”

千百年来……微乎其微……无一人成功。

绝望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众人心头。

“那就……试试看。”一个沙哑、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萧寒。

他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半坐了起来。脸色依旧灰败如死人,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光——那不再是清澈的求生欲,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不甘、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看着江眠,又看向石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反正……都是被设计好的‘材料’,都是‘实验体’。疼一点,锈一点,有什么区别?大不了……彻底烂在这里,让那些想看数据的人,看个够!”

他的话里带着刺,扎向静虚,扎向裁断庭,也扎向他自己,扎向江眠。

江眠与他对视着。她看到了萧寒眼中那燃烧的、自我毁灭般的火焰,也看到了火焰深处,那一丝属于“萧寒”本我的、不肯彻底认命的挣扎。她忽然想起伏龙峡祭坛上,他嘶吼着对抗“引无常”白芒锁链的样子;想起傩镇镜壁崩塌时,他体内爆发出的混乱力量。这个看似被命运摆布、痛苦不堪的男人,骨子里其实有一股连他自己都可能没完全意识到的、极其顽固的韧性。

也许……可以试试。

不是作为被动的祭品,而是作为……搅局者。

她之前那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淬了毒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利用“镜媒”的身份,利用与墟镜的连接,去反向干涉,甚至……夺取控制。

“好。”江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那就开始吧。‘锈蚀’加深,是吗?我该怎么做,‘疏导’?”

石老灰白的眼珠转动,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缓缓道:“靠近他。以手触其‘锈枢’之痕。放开你与墟镜连接之感官,引导墟镜之力,流经你身,再注入他体内,助其‘同调’,亦分担其痛。过程中,你需保持意识清醒,以自身‘镜缘’为‘滤网’,尝试梳理、安抚那狂暴锈力。记住,你与他,此刻通过墟镜,暂为一体。他若崩溃,锈力倒灌,你首当其冲。”

“一体?”江眠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走到萧寒身边,蹲下。

萧寒看着她靠近,身体本能地微微绷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戒备?依赖?还是同病相怜的苦涩?

“可能会很疼。”江眠说,声音没什么温度,“对你,对我,都是。”

“还能比现在更糟吗?”萧寒哑声反问。

江眠不再说话,伸出右手,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轻轻地,按在了萧寒心口那道凸起狰狞的疤痕之上。

触感冰凉、粗糙,带着一种不祥的弹性,仿佛同时,萧寒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江眠也感觉到一股阴冷、粘稠、充满侵蚀性的力量,顺着指尖猛地窜了上来!那不是寻常的疼痛,而是一种仿佛要将她手指、手臂、乃至整个灵魂都“锈蚀”、冻结、僵化的恐怖感觉!她手腕那连接墟镜的“脐带”猛地一颤,一股庞大、晦暗、冰冷的力量,从墟镜方向汹涌而来,顺着那连接,冲入她的身体!

“唔!”江眠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那股力量太庞大了,远超她之前的接触!它像一条冰冷的巨蟒,蛮横地钻进她的经脉,冲撞她的意识,然后……循着她与萧寒接触的手,更加狂暴地冲向萧寒心口的疤痕!

“啊——!!!”萧寒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身体剧烈抽搐,双眼猛地翻白,心口疤痕处,暗红近黑的光芒轰然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都要污浊!那光芒仿佛有实质,带着刺鼻的铁锈腥臭和绝望的哀嚎,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甚至沿着江眠的手臂,开始向她身上蔓延!

“江眠!坚持住!用你的‘镜缘’引导!不要对抗,尝试梳理!”林青玄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眠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扯。一股是来自墟镜的、冰冷绝对的“同调”之力,它要将萧寒彻底“锈化”,变成镜墟的一部分;另一股,是从萧寒体内爆发出的、充满混乱、痛苦和“错误”特质的狂暴锈力,它要毁灭一切,包括靠近它的江眠。

引导?梳理?

她咬着牙,几乎将下唇咬出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精神集中到左手腕那与墟镜的连接上。她不再试图抵抗那冰冷的墟镜之力,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它,去感受它那粗糙、古老、带着某种固定“程序”般的运行方式。同时,她分出部分心神,去“触摸”从萧寒体内涌来的狂暴锈力,去感受其中混乱的核心——那不仅仅是锈蚀,还混杂了萧寒自身的痛苦记忆、被实验的愤怒、以及对“错误”力量的不甘驯服。

就像在狂风暴雨、巨浪滔天的海上,试图驾驶一艘破船,同时还要安抚另一艘即将爆炸的船上疯狂的乘客。

痛苦。难以形容的痛苦。不只是肉体的,更是精神的。墟镜之力冰冷无情,像无数冰锥穿刺灵魂;萧寒的锈力混乱暴戾,像滚烫的、带着倒刺的锁链在意识中抽打。江眠感觉自己像一片薄纸,随时会被这两股力量彻底撕碎。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看”到了墟镜深处,那些暗红裂痕中流淌的,不仅仅是光,还有……无数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色“符文”?那些符文的结构,与她曾经手腕焦痕下的“指令”符文,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但更加古老、复杂,也更加的……“机械化”。

她“看”到了萧寒心口疤痕之下,那暗红锈力的核心,并非一团混沌,而是隐隐约约,形成了一枚残缺的、扭曲的、与她之前在“初镜之痕”碎片核心见过的那枚银色符印……有某种镜像般的、却充满“错误”和“锈蚀”污染的倒影!

她还“看”到,自己左手腕那无形的连接“脐带”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光点在闪烁、流动,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缓慢地“记录”、“解析”着流经她的墟镜之力和锈力信息,甚至……在尝试进行某种极其初步的、笨拙的……“模拟”和“反馈”?

“协议适配体同步率提升……”

“接触高浓度锈蚀源质……数据采集……”

“检测到底层指令(墟镜版)碎片……尝试比对……”

“检测到关联符印(锈蚀污染态)……尝试隔离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