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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墟台窥真(1 / 2)

石老不言镜中秘,戏到浓时方见真。

七日期,骨作筹,活人死魂皆戏文。

巷深如喉,碎镜如鳞。幽光粼粼,映着仓惶人影与身后无数无声嘶嚎的灰雾游魂。脚步声、喘息声、柴刀劈风的闷响、短尺清辉与阴气接触的滋滋声、铜钱落地的叮当声、白冥灯幽火摇曳的细微爆鸣……所有声音都被放大、扭曲,在这倒悬水天之下、镜嵌废墟之中,混成一支亡命奔逃的癫狂序曲。

江眠被林青玄半搀半拖着向前,头痛欲裂,那些强行灌入的麻桑寨覆灭记忆碎片,如同无数冰冷的玻璃碴子在脑浆里搅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朽木的腥气,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左手腕那越来越清晰的、与周围镜墟紧密勾连的悸动——那不再仅仅是感应,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同步”。

她侧头看了一眼被田老罴和赶尸匠架着的萧寒。他依旧昏迷,脸色灰败,但心口衣物下,那疤痕的位置,正随着靠近废墟中心,隐隐透出与周围碎镜幽光频率一致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脉动。他是钥匙,是祭品,是这个镜墟循环了不知多少次、始终缺失的那一块“锈枢”。而自己……是引动他的“镜媒”,还是另一个祭品?

“左转!前面有岔路!”田老罴的独眼在昏暗镜光下锐利如鹰,他凭借老水手对地形和方向的直觉,在迷宫般的镜嵌巷道中勉强辨认着通往中心的方向。

身后的游魂越聚越多,灰雾翻腾,隐约可见其中攒动的傩面虚影和舞动的破旧衣袖。它们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同参加一场既定的游行,无声的吟唱汇聚成实质的阴寒,侵蚀着众人护体的微光。阿勇已经吓得腿软,几乎是被大傩公拽着走。疤脸和驼背老者情况更糟,他们脸上的锈色纹路在阴气刺激下如同活了的蚯蚓般扭动,两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时而涣散时而暴戾,赶尸匠不得不分神用某种手法暂时压制他们体内躁动的“锈蚀”。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耗死在这里!”林青玄气息已见紊乱,短尺清辉明显黯淡,“必须找到那‘墟心镜台’,按江眠姑娘所言,那里或许是生路,也或许是……”

也或许是更深的陷阱。他没说出口,但众人都明白。

“到了!”田老罴突然低吼一声。

巷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广场。地面并非石板,而是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铜镜碎片紧密拼接而成,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令人眩晕的“镜面地坪”。这些碎片同样锈迹斑斑,但在广场中央上方,那倒悬的“水之天穹”似乎格外低垂、浓稠,墨绿色的“水面”缓缓旋转,投下一束浑浊的、如同探照灯般的暗绿光柱,正好笼罩在广场正中央。

光柱之下,便是“墟心镜台”。

那并非寻常戏台,而是一个由某种苍白石材垒砌而成的、三层阶梯式的圆形祭坛。祭坛约莫一丈高,每一层外沿都镶嵌着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完整小铜镜,镜面朝外。祭坛顶端平台中央,矗立着一面巨大的、令人望之生畏的物体。

那是一面高度超过两人的、椭圆形青铜古镜。镜框是纠缠扭曲的藤蔓与怪异鸟兽浮雕,布满铜绿。镜背则是繁复到极致的、早已模糊的云雷纹和难以辨识的古老符咒。而镜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细密交错的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隐隐流淌着暗沉如淤血的光泽。镜面本身浑浊不堪,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却又诡异地映照出广场上众人的身影——只是那影像是颠倒的、破碎的、且仿佛隔着荡漾的水波。

巨镜之前,祭坛顶端,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自称“守镜人”的石老。他佝偻着背,面对巨镜,如同朝圣。脸上、手上嵌入的碎镜片,在暗绿光柱和巨镜微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点。

而在广场镜面地坪的边缘,那些尾随而来的灰雾游魂,停下了脚步。它们密密麻麻地围拢在广场之外,灰雾起伏,无数模糊的傩面“望”着广场中央的祭坛和巨镜,发出更加清晰、也更加狂热的无声吟唱。整个广场,仿佛成了一个被无数亡魂观众包围的、巨大而诡异的剧场。

“外来者,你们来了。”石老没有回头,干涩嘶哑的声音却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响起,“比老朽预计的……快了一些。看来,‘镜媒’已经开始适应墟内的‘念流’了。”

他的称呼变了,直接点出“镜媒”。

江眠心头一紧,强忍头痛和眩晕,挣脱林青玄的搀扶,勉强站稳,目光死死盯住石老背影和那面恐怖的巨镜:“这就是‘祖镜’?麻桑寨供奉的那面?”

“祖镜?”石老缓缓转过身,灰白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眠脸上,那眼神空洞,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是,也不是。麻桑寨供奉的,只是它的一道‘影’,一块较大的‘碎片’。而这面……是沉入水底后,吸收全寨执念、锈蚀之力、水脉阴气,以及更深处某些东西……最终‘长成’的‘镜墟之心’。你可以叫它……‘墟镜’。”

他顿了顿,竹杖轻点镜面地坪:“踏足镜坪,便是踏入仪式场。七日轮回,今夜是第一夜。按照墟内规则,你们需在镜台前,经受‘镜照’,确认‘镜媒’与‘锈枢’资格,方能获得暂时的‘庇护’,度过今夜。否则……”他灰白的眼珠转向广场外围那些无声沸腾的游魂,“它们会很乐意,将你们这些‘不合规’的闯入者,同化为新的‘戏子’。”

规矩,又是规矩。镜墟之内,一切仿佛都被某种冰冷、绝对的规则所束缚。

“如何‘镜照’?”林青玄沉声问,手中短尺紧握。

石老抬手指向祭坛顶端,墟镜之前的地面。那里,镜坪的碎片排列成一个特殊的图案——两个并排的、由较小镜片组成的圆圈,圆圈中心各有一个凹槽。“‘镜媒’与‘锈枢’,站入镜圈。以血滴入凹槽,引动墟镜感应。墟镜认可,则镜圈生光,尔等可暂居镜台之下,受墟镜余晖庇护,安然度过今夜。若不认可……”他嘴角那僵硬的笑容扩大了些,“墟镜会直接‘收走’不合格的部分,或许是魂,或许是命,或许……是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血祭!又是血!

江眠看着那冰冷的镜圈凹槽,又看看昏迷的萧寒。他的血,自己的血……一旦滴入,与这诡异的墟镜建立联系,后果难料。但若不照做,外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游魂,还有这镜墟无处不在的阴寒侵蚀,他们撑不了多久。

“我们没有选择,对吗?”江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石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江眠姑娘,三思!”林青玄急道,“此镜诡异,恐怕不止是‘确认资格’那么简单!”

“我知道。”江眠打断他,目光扫过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最后落在萧寒灰白的脸上,“但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带着镜锈的腥甜。“田叔,林道长,麻烦你们,把萧寒带到左边那个镜圈。”

“你……”田老罴独眼瞪着她。

“照做。”江眠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她率先走向右侧的镜圈,步伐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

林青玄和田老罴对视一眼,一咬牙,和赶尸匠一起,将昏迷的萧寒架到左边镜圈内。大傩公护着惊恐的阿勇和状态不稳的疤脸二人,退到广场边缘,紧张观望。“引无常”提着白冥灯,站在稍靠前的位置,兜帽下的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但那盏灯的幽火,正对着墟镜方向,微微摇曳。

江眠站在冰凉的镜圈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的手腕。没有焦痕,没有刀具。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放到嘴边,用牙齿狠狠一咬!

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她将滴血的手指,对准脚下镜圈中心的凹槽。

另一侧,田老罴也依言,用柴刀小心划开萧寒的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似乎比常人血液粘稠些的血珠,滴入左边凹槽。

两滴血,落入冰冷的镜片凹槽,发出轻微的“嗒”声。

一瞬间,整个广场死寂。

连外围游魂的无声吟唱都仿佛暂停了。

紧接着——

“嗡——————!!!”

低沉到撼动灵魂的嗡鸣,从祭坛顶端那面巨大的墟镜内部爆发!镜面上蛛网般的裂痕,陡然亮起暗红如血的光!整面墟镜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污垢仿佛在融化、流动,露出

江眠和萧寒脚下的镜圈,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但颜色截然不同!

江眠所在的镜圈,亮起的是冰冷、纯粹的银白色光芒,与她之前触发“净化协议”时的光芒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内敛、稳定。而萧寒所在的镜圈,则是暗沉、污浊的暗红色光芒,充满了锈蚀、混乱与不祥的气息!

两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墟镜前方交汇,扭曲缠绕,如同两条争锋相对的怪蛇!

与此同时,江眠感觉左手腕那股悸动陡然变得无比强烈!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从手腕深处被抽出,猛地与脚下的银白镜圈、与前方震颤的墟镜连接在了一起!海量的、混乱的、比之前接触残念时更加庞大驳杂的信息流,顺着这条“线”汹涌冲入她的意识!

不再是单纯的麻桑寨记忆,而是夹杂了无数破碎的、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个体的“镜面映像”和“执念碎片”!有古代先民对光滑石壁的跪拜,有巫师对着铜镜施展诡谲的仪式,有战场厮杀中破碎盾牌的反光,有深闺女子对镜梳妆的哀愁,有盗墓贼撬开棺椁时惊见陪葬铜镜的贪婪……无数与“镜”相关的画面、情绪、甚至是零碎的知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

“呃啊——!”江眠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剧烈颤抖,银白光芒笼罩下,七窍再次渗出细细的血丝,但她的眼睛却瞪得极大,瞳孔中仿佛有无数光影飞速闪过。

另一边的萧寒,在暗红光芒笼罩下,也有了反应。他猛地睁开眼,但那双眼睛完全被血红和混乱占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胸口疤痕处暗红光芒大盛,甚至穿透衣物!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镜圈的光芒死死束缚,如同陷入泥沼。

墟镜的震颤更加剧烈,镜面中心,那片最浑浊的区域,开始如同漩涡般旋转起来。漩涡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似乎是一幅幅更加清晰、也更加古老的画面……

石老站在祭坛边缘,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墟镜的变化,脸上那些嵌入的碎镜片疯狂反射着光芒,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古老的咒文。

“不对劲!”林青玄脸色大变,“这不是简单的确认资格!这墟镜在强行读取、甚至……‘拓印’他们的某种本质!江眠姑娘和萧寒兄弟的精神正在被拉扯进去!”

他想冲上前打断,但刚踏入镜坪范围,脚下那些镜片碎片同时亮起微光,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他狠狠弹开!连“引无常”试图用白冥灯光芒干扰,那光芒靠近镜坪也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消散!

镜坪和墟镜,此刻形成了一个独立而强大的力场,外人难以介入!

就在这时,墟镜漩涡中心,那浮现的画面稳定了下来。

那是一间……实验室?

画面冰冷、清晰,充满现代感(相对于古代镜墟而言)。白色的墙壁,明亮的无影灯,各种精密而冰冷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在操作仪器。画面的焦点,是一个透明的、充满某种淡绿色溶液的圆柱形培养舱。

培养舱里,悬浮着一个赤身裸体、约莫七八岁年纪的男孩。男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心口位置,有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形似裂痕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