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培养舱旁边另一个稍小的容器里,则漂浮着一枚不断变幻着复杂银色纹路的、眼球大小的奇异晶体。
一个冰冷的、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在画面外响起,同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
“项目编号:07。
源质畸变体(锈蚀倾向)适应性培养实验。
目标:培育稳定的‘锈蚀载体’(锈枢原型)。
关联项目:镜缘协议适配体(镜匙原型)同步开发。
实验记录:第七次迭代。载体生理指标稳定,畸变融合度17.3%,精神污染抗性低下。镜匙原型精神同步率波动,需调整‘指令’植入深度。
备注:静虚观察员提议,引入古法‘镜傩仪式’参数,模拟高压力环境,测试载体与适配体极限及协同可能。下次实验场预设坐标:沅水流域,麻桑遗址(镜缘节点-墟化倾向)。
……”
画面一闪,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似乎是在一个道观的地下密室(疑似不语观)。静虚真人(年轻许多,但面容清晰可辨)正与一个背对画面、穿着古朴庄严深色长袍的老者(“裁断庭”高层?)对坐。两人中间的石台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面古朴的铜镜碎片(与麻桑寨“祖镜”碎片相似)、一块散发着微光的银白色骨片(与江眠手腕曾有的焦痕物质相似?)、还有一份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古老文字和符图的卷轴。
静虚真人的声音(年轻而冷静)响起:“……‘墟镜’已成,麻桑节点基本固化。‘07号’载体投放准备已完成,意外沾染‘错误’变量,虽增加风险,但也可能提供新的观测维度。‘镜匙’适配体已植入基础指令与协议框架,成长符合预期。下一步,按计划引导其进入镜墟,触发仪式,观察在古法仪轨与墟镜之力作用下,载体与适配体的协同反应、畸变进化路径、以及‘净化协议’在复杂镜缘环境中的执行效率……数据将用于完善‘大净化’模型,并为后续‘真实之镜’探索计划筛选合格‘探索员’……”
裁断庭老者的声音低沉威严:“风险可控?”
“墟镜规则可利用。石守镜人已达成协议,他会推动仪式,保证基础流程。即便出现最坏情况,载体与适配体在墟镜中湮灭,其最后时刻的数据流,亦可通过预留通道回收,价值仍在可控范围内。”
“可。执行。”
画面再次闪烁,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为一片雪花般的噪点,消失在墟镜漩涡中。
嗡鸣声渐歇。
银白与暗红的光柱缓缓收敛、消散。
江眠脚下镜圈的银光褪去,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干呕,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个沸腾的油锅,无数信息碎片尖叫冲撞。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昏过去,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祭坛上的石老,看向那面逐渐恢复平静、却更显幽深的墟镜。
另一侧,萧寒也安静下来,暗红光芒内敛,他眼中的混乱褪去一些,重新被痛苦和极度的虚弱占据,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与江眠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痛苦,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彻底掏空后的空洞。
广场上一片死寂。
外围的游魂不知何时停止了骚动,只是沉默地“望”着。
林青玄、田老罴、大傩公、赶尸匠、阿勇……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骇、茫然、以及深深的寒意。刚才墟镜中呈现的画面和声音,信息量太过爆炸,太过骇人!
萧寒……是人为培养的“实验体”?编号07?锈蚀载体?
江眠……是同步开发的“镜匙适配体”?被植入指令和协议?
静虚真人和“裁断庭”……在合作进行一项冷酷到极点的“实验”和“观测”?麻桑寨的覆灭、镜墟的形成、甚至这所谓的七日轮回仪式……都可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测试萧寒和江眠,收集数据,完善那个所谓的“大净化”模型,甚至为探索什么“真实之镜”筛选人员?
而石老……这个“守镜人”,早就和静虚真人达成了协议?是这场“实验”在镜墟内的执行者和推动者?
他们一路的挣扎、痛苦、九死一生……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被设计好、被观察记录的“大型实景实验”?
“哈哈……哈哈哈……”江眠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逐渐变大,变得尖锐,充满了无尽的嘲讽、疯狂和绝望,“好……真好……原来是这样……我们都是小白鼠……编号07……协议适配体……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萧寒看着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石老缓缓走下祭坛,来到镜坪上。他灰白的眼睛看着崩溃的江眠和绝望的萧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干涩的声音响起:“镜照完成。‘镜媒’与‘锈枢’资格确认。墟镜已记录你们的气息与部分‘源质编码’。今夜,你们可留在此处,墟镜余晖会驱散游魂与阴寒。”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墟镜所示,乃其吸收天地间逸散‘念流’中,与你们密切相关的片段投影。真伪如何,目的为何,老朽不知。老朽只知守镜之责,推动仪式,维持镜墟七日循环不息。至于你们是实验体,还是天选之人,对镜墟而言,并无区别。你们是完成仪式的‘材料’,仅此而已。”
好一个“仅此而已”!将所有的阴谋、背叛、非人的实验,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材料”!
林青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燃烧,他指向石老:“你助纣为虐!静虚真人如此行事,有违天和!你身为守镜人,岂能……”
“天和?”石老打断他,灰白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麻桑寨七百三十一口,沉沦于此,日夜重复死亡之痛,他们的‘天和’在哪里?镜墟不完成仪式,不得到真正的‘镜媒’与‘锈枢’献祭,循环永无尽头,这些亡魂永世不得超脱,这又是谁的‘天和’?静虚真人能给我一个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希望,哪怕那希望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我为何不能选择?”
他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对着众人:“第一夜,你们安全了。但记住,七日轮回,一夜比一夜凶险。想要活下去,想要摆脱这循环,想要找静虚真人问个明白……那就设法在七日内,真正完成‘镜傩大祭’吧。只有仪式完成,墟镜得到满足,镜墟循环才有可能出现‘缺口’,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否则,七日后,轮回重置,一切从头开始,而你们……或许连成为‘戏子’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墟镜彻底吸收,化为新的‘镜嵌’。”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拄着竹杖,咔嚓咔嚓地,慢慢走回了祭坛阴影之中,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
墟镜散发出的暗绿光晕,笼罩着整个镜坪和祭坛下方一小片区域。广场外围,那些灰雾游魂果然不再靠近,只是远远地围着,无声地“注视”着。
安全了,暂时的。
但没有人感到丝毫轻松。
江眠停止了大笑,瘫坐在冰冷刺骨的镜坪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缓缓旋转的、墨绿色的“水之天穹”。手腕的悸动依旧存在,与墟镜、与这片土地的联系更加紧密而清晰。她知道,石老说的是真的。想要活,想要答案,似乎只剩下完成仪式这一条路。
可那仪式……需要她和萧寒作为核心祭品。
萧寒……那个编号07的实验体,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制造、被投放、被观察的可怜虫。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同样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萧寒。两人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江眠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冰冷计算或疯狂,只剩下一种同病相怜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无。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相遇。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的命运就早已被写好。
可是……不甘心啊。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要承受这一切?
江眠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腕,感受着那内部空荡荡却又连接着墟镜的悸动。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草,在她破碎的心底,悄然滋生。
既然都是实验品,既然都被植入了“协议”和“指令”,既然这墟镜是“实验场”的一部分……
那么,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利用这墟镜,利用这仪式,利用自己体内那未知的“协议适配体”权限,去……污染、破坏、甚至夺取这个“实验场”的控制权?
哪怕同归于尽。
也比做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小白鼠强。
她看向墟镜,那浑浊的、布满裂痕的镜面,仿佛也在无声地回应着她的注视。
夜,还很长。
七日轮回,才刚刚开始。
而猎物与猎手,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祭品与仪式核心的身份,在这场残酷的镜墟游戏中,或许……并非一成不变。
江眠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而疯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