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运算单元负载过高……警告……”
一些更加破碎、更加机械化、仿佛直接来自她意识最底层的“提示”,断断续续地闪过。
江眠猛地一个激灵!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谓的“镜媒”,所谓的“协议适配体”,不仅仅是被动承受和引导的工具!静虚真人植入她体内的,或许不仅仅是“净化协议”和基础指令,可能还包括了一套极其复杂、拥有一定自主性的“学习”、“分析”、“模拟”甚至……“干预”的系统!这套系统原本可能是为了辅助观察、控制实验变量,或者执行“净化”。但在这镜墟的特殊环境下,在与墟镜(可能本身就是静虚实验的一部分)的深度连接中,在她自身极端情绪和求生意志的刺激下,这套系统似乎被“激活”或者说“逼出”了更深层次的功能!
它像是一个被植入了她灵魂的、半休眠的“外来器官”,此刻正在饥渴地吸收、分析周围的一切信息——墟镜的规则、锈蚀的本质、甚至……萧寒体内那枚被污染的“关联符印”的结构!
如果……如果能反过来,利用这个“系统”,去干扰墟镜的“同调”程序?去“净化”或“稳定”萧寒体内的狂暴锈力?甚至……去尝试“破译”墟镜,乃至整个镜墟的部分控制权限?
这个想法大胆、疯狂,且极度危险。她可能瞬间被系统反噬,被墟镜之力撑爆,或者被萧寒的锈力彻底污染。
但……这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可能打破这“实验”牢笼的机会!
“萧寒!”江眠忍着剧痛,嘶声喊道,她的声音在狂暴的力量乱流中显得极其微弱,“听着!别放弃!试着……试着去感受你心口那东西!不是抗拒它!是去……找到它里面,你觉得‘不对劲’、‘不应该那样’的地方!找到那种‘错误’的感觉!”
萧寒在痛苦的漩涡中,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血红的眼睛透过暗红锈光,看向江眠扭曲痛苦却异常坚定的脸。找到……“错误”?
他本能地抗拒着心口那要将他彻底融化、锈蚀的力量,那里充满了暴戾和毁灭。但江眠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纯粹的痛苦和愤怒。是啊,这股力量……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错误”。不是它本身错误,而是它出现在他身上,它侵蚀他、改造他的方式,是“错误”的!是强加的!是不该这样的!
他不再单纯地痛苦嘶嚎,而是凝聚起残存的一丝清醒意志,如同在怒海狂涛中抓住一块浮木,拼命地将那“不甘被如此摆布”、“这不是我该有的”的强烈意念,灌入心口那沸腾的锈力核心!
奇迹般地,那狂暴的、试图同化一切的锈力,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仿佛内部产生了某种矛盾?
就是现在!
江眠捕捉到了这丝凝滞!她将全部精神,连同左手腕那“系统”正在疯狂运转产生的、微弱的“干预”倾向,一起沿着与墟镜的连接,狠狠地“撞”向那股正在“同调”萧寒的、冰冷的墟镜之力!
不是对抗,不是引导,而是……“注入”!将萧寒那带着“错误”抗议意念的、微微凝滞的锈力特征,连同她自己那正在分析墟镜规则的“系统”产生的混乱数据流,一起强行“塞”进墟镜之力的运行轨迹中!
就像往一台精密运转的古老机器里,撒了一把沙子和一段乱码。
“嗡——!!!”
墟镜猛地一震!表面那些暗红裂痕的光芒瞬间紊乱,明灭不定!整个镜坪都随之晃动!笼罩众人的暗绿光晕剧烈波动,外围的灰雾游魂仿佛受到了惊吓,发出一片无声的骚动!
石老灰白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那些碎镜片疯狂反光,他猛地向前一步,竹杖顿地:“你们做了什么?!”
江眠和萧寒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江眠按在萧寒心口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镜坪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萧寒则蜷缩成一团,暗红锈光骤然收敛,但心口疤痕处,竟然不再那么灼热刺目,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冰冷的平静?仿佛那股锈力被暂时“冻结”或“驯服”了一部分?
连接中断了。
墟镜的嗡鸣渐渐平息,裂痕光芒恢复稳定,但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
石老快步走到萧寒身边,蹲下,枯瘦的手指隔着衣物触碰他心口的疤痕,灰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骇然的神色:“这……这不可能!‘同调’进程被打断了!锈蚀之力被……被某种东西‘锚定’了?还夹杂着……墟镜规则被扰乱的痕迹?”
他猛地转头,看向挣扎着爬起来的江眠,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审视怪物般的警惕:“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体内的‘镜缘’,怎么会……”
江眠擦去嘴角的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管浑身剧痛,体内气息乱窜,左手腕那“系统”似乎也因为超负荷而暂时沉寂,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杂了痛苦、疲惫、以及初次品尝到“反抗”可能性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我做了什么?”她喘着气,笑了,笑容惨淡却带着刺,“我只是……不想按你们写的剧本演下去而已。石老,你守在这里千百年,推动无数次轮回,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等待的,不是完成仪式的‘材料’,而是……能够打破仪式的人?”
石老死死盯着她,灰白的瞳孔收缩如针,脸上那些嵌入的碎镜片微微震颤。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干涩,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打破仪式?镜墟存在的基础,就是未完成的仪式和无穷的循环。打破它……要么彻底完成它,满足墟镜,释放所有执念;要么……摧毁墟镜本身。而后者,意味着镜墟崩塌,这里的一切,包括外面那些等待了无数岁月的亡魂,包括老朽我,都会彻底湮灭,连执念都不复存在。你……做得到吗?或者说,你……敢吗?”
江眠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看向外围那些沉默的、灰雾构成的游魂,看向这片冰冷死寂的镜嵌废墟,看向祭坛上那面巨大的、如同整个空间心脏的墟镜。
彻底湮灭……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石老:“如果唯一的生路,是踩着无数亡魂的彻底寂灭,那这条生路,不要也罢。”
石老怔住了。他没想到江眠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但是,”江眠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如果……有别的办法呢?既不彻底完成那吃人的仪式,也不摧毁这里的一切,而是……找到第三条路?比如,找到静虚真人当年在这里真正想找的东西?或者,弄明白这‘墟镜’和‘锈蚀’真正的源头?也许答案,就藏在‘打破规则’的过程里。”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
第三条路?
这可能吗?
石老沉默了更久,最终,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祭坛阴影,只留下一句干涩的话:“第二日……你们算是勉强熬过了。‘锈蚀’同调被打断,但并未解除。下一次‘蚀’日,会更猛烈。至于第三条路……镜墟千百年,无人找到。若你们真想试试……明日‘蚀’日,是‘镜映’。届时,墟镜会映照出每个人心底最执念、或最恐惧之景,虚实难辨,心志不坚者,易永困镜中。那或许……是你们窥探墟镜深层、寻找‘源头’线索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镜坪上,再次恢复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江眠走到萧寒身边,蹲下。萧寒已经缓过一口气,虽然虚弱,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绝望空洞。
“刚才……谢谢。”萧寒声音沙哑。
“不用谢。”江眠摇头,看着自己还有些颤抖的手,“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死。”
她顿了顿,低声道:“明天‘镜映’……小心点。不管看到什么,记住,那只是‘映照’,不是真的。还有……如果看到关于‘源头’、‘真实之镜’或者……你编号07之前记忆的片段,尽力记住。”
萧寒看着她,点了点头,眼中那微弱却执拗的火苗,似乎又亮了一些。
林青玄、田老罴等人围拢过来,看着江眠和萧寒,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疑惑,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希望。
“第三条路……”林青玄喃喃道,“江眠姑娘,你有把握吗?”
江眠望着祭坛上那面沉默的巨镜,缓缓摇头:“没有。但坐以待毙,和拼死一搏,我选后者。”她转过头,看向众人,“明天‘镜映’,大家都要稳住心神。这可能是我们了解这个‘实验场’真相的关键。也是我们……可能找到生机的唯一线索。”
夜幕(如果那永恒晦暗中的再次加深可以被称为夜幕)再次降临,墟镜的光芒微微摇曳。
第二日,在痛苦、混乱和一丝意外的“反抗”中结束。
而第三日“镜映”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江眠靠回石柱,闭上眼睛,感受着左手腕深处那暂时沉寂、却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的“系统”。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更加危险、也更加未知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
她要主动,去“窥镜”,去“问源”。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更恐怖的真相。
镜墟七日,第二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