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眠。十五六岁的模样,瘦小,脸色苍白,眼神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沧桑。
“你……需要帮忙吗?”她小声问。
萧寒抬眼,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缩——他体内那枚躁动的镜碎片,忽然安静了一瞬,仿佛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
“你身上……有镜?”萧寒嘶声问。
江眠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
“别走!”萧寒挣扎着抓住她的脚踝,“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东西,在‘吃’你。我也一样。我们……合作?”
江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林青玄涩声问。
“一开始是。”萧寒承认,“她想借我体内的镜墟雏形,平衡她体内‘孽镜碎片’的反噬;我想借她的‘孽镜’特性,催化我心中对不语观、对师父的怨恨,让镜墟加速成型,摆脱控制。我们各怀鬼胎,互相算计。”
“但后来……”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一瞬,“后来我发现,她和我一样,都是被‘镜’选中的受害者。她爷爷江溟为了炼‘孽镜’,把她当成活体容器;我师父为了养观心镜,把我当成移动饲料。我们都在挣扎,都在寻找一条活路。”
“那镜墟的形成……”
“是我们俩共同‘催化’出来的。”萧寒说,“我体内的镜墟雏形,加上她体内的孽镜碎片,再加上这些年我们到处寻找‘镜’类规则体喂养——镜墟就像个畸形的胎儿,慢慢长大。直到半年前,它开始‘饿’了,主动吞噬周围的亡魂执念和规则碎片,形成了你们看到的镜墟。”
林青玄脑中乱成一团。
原来如此。
原来不语观的千年传承,建立在如此血腥的谎言之上。
原来萧寒和江眠,是两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
原来镜墟,是他们绝望挣扎中诞生的畸形产物。
那么……
“引无常的‘判境’,又是怎么回事?”林青玄问,“‘饿境’‘七劫’,还有你刚才说的‘窥镜’……”
“判境是裁断庭用来审判、关押、研究‘规则污染体’的特殊空间。”萧寒解释,“引无常启动判境,不是要救我们,而是要把镜墟这个‘污染源’连同我们这些‘感染体’一起关进去,防止污染扩散。”
“至于‘饿境’,是判境的第一层,模拟镜墟‘饥饿’特性的试炼场。‘七劫’对应七个考验——‘窥镜’‘噬忆’‘锈身’‘孽心’‘错时’‘融魂’‘归墟’。每渡过一劫,就能深入判境一层,获得更多关于镜墟本源的‘真相’。而每失败一次,就会被判境吞噬一部分‘存在’,最终成为镜墟的养料,或者判境本身的‘零件’。”
萧寒看着他:“你现在经历的,就是第一劫‘窥镜’——窥探‘镜’的本质真相。刚才我给你看的,是不语观的真相。接下来……”
镜面忽然剧烈震颤!
镜中的萧寒影像开始扭曲、模糊,他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接下来……你会看到……江眠的真相……还有……镜墟真正的……目的……”
“小心……判境会挖掘你内心……最深的恐惧……”
“别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话音未落,镜面轰然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撕开,裂成无数纷飞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影像——
江眠被爷爷按在祭坛上,刻入孽镜碎片时的惨叫;
萧寒在观心殿被静虚师祖植入镜碎片时的剧痛;
田老罴从水底尸体怀里摸出银元时的贪婪;
大傩公施展“血傩·嫁灾”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
白雨墨在江西禁地,故意触发陷阱害死队友时的冷笑;
甚至还有林青玄自己——年幼时被送上不语观,静虚师祖摸他头时,他心底那丝“终于有饭吃有地方住”的、如释重负的庆幸……
所有人最不堪、最阴暗、最想遗忘的记忆碎片,此刻被镜片一一映出,如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展览。
碎片在空中旋转、飞舞,然后齐齐射向林青玄!
林青玄想躲,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片,一片接一片,钉进他的身体!
不是刺入血肉,而是融入意识。
每一片碎片融入,就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情绪、体验,强行塞进他的脑子。江眠被碎片侵蚀的痛苦、萧寒被师祖控制的绝望、田老罴的愧疚、大傩公的恐惧、白雨墨的疯狂……
海量的、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啊——!!!”
林青玄抱住头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被污染、被重构。无数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哭嚎、诅咒、狂笑。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别人。他是林青玄?还是萧寒?还是江眠?还是那些被镜墟吞噬的亡魂?
混乱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是萧寒的声音,却又不像萧寒。那声音更古老、更空洞,像无数人声的混合。
“镜……从来不是工具。”
“镜是猎食者。”
“它以‘映照’为饵,以‘真相’为网,诱捕所有渴望看清自我、看清世界的人。”
“不语观养了它千年,以为能控制它。”
“江溟炼了它半生,以为能驾驭它。”
“就连我和江眠,也以为能利用它。”
“可笑。”
“我们所有人……都是它的食物。”
“区别只在于……”
“是被圈养着慢慢吃,还是放养着快快吃。”
声音渐渐远去。
林青玄跪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才慢慢沉淀,被他的意识勉强消化、隔离。他重新找回“林青玄”这个身份,但心底已是一片狼藉。
他缓缓抬起头。
病理三室消失了。
他正跪在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挂着门牌,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字:
“病理三室”“记忆回廊”“锈蚀车间”“孽心魔窟”“错时牢笼”“融魂熔炉”“归墟深渊”。
七扇门。
对应七劫。
而他此刻,正跪在第一扇门“病理三室”的门外。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淡蓝色的光。
林青玄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但他还是站稳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道银白色的疤痕,此刻正微微发烫,疤痕周围的皮肤下,隐约有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在蔓延,像镜面的裂痕。
“这就是……‘窥镜’的代价吗?”他喃喃自语。
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轻笑。
是江眠的声音。
“这才刚刚开始呢,林道长。”
“后面的劫……可更有意思哦。”
“进来吧。”
“第二劫——‘噬忆’——”
“等着你呢。”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
门后,不是房间。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记忆碎片构成的……海洋。
海洋中央,江眠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病号服,赤足站在水面上,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欢迎来到……我的记忆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