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哭,铁镜笑,生魂走进死魂道。
爹娘认不得儿郎面,儿郎镜里吃爹娘。
——续·镜墟童谣
手术刀刺下的瞬间,林青玄没有躲。
不是来不及——虽然判境中真气滞涩,但自幼锤炼的身法本能仍在。刀锋破空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如慢镜,他至少有三四种方法格挡或闪避。
他不躲,是因为萧寒那句话里透出的信息,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意识最深处。
“在这里,你会看到‘镜’的……所有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不语观传承千年,关于“镜”的真相不就是《守静经》里写的“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么?不就是“以镜观心,以心证道”么?
可如果这么简单,萧寒为何叛出师门?江眠体内的“孽镜碎片”从何而来?这镜墟又是怎样形成的?还有引无常最后启动的“判境”,那些炽白文字里的“饿境”“七劫”,又是什么?
疑问如毒藤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而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眼神冰冷如手术刀的萧寒——是真的萧寒?还是判境根据他记忆生成的幻象?
刀锋触及后心衣物。
林青玄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刺痛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滑腻的触感,像有人用沾了酒精的棉球,在他后背皮肤上缓慢地画着什么图案。那触感不是来自体外,而是从体内深处泛起,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直抵后脑。
耳边响起萧寒的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他耳廓低语:
“不语观的《镜心通明》,分三重境界——‘拭镜’‘照镜’‘破镜’。你修到第几重了?”
林青玄喉咙发干:“第二重‘照镜’巅峰,始终无法突破至‘破镜’。”
“知道为什么吗?”
“……弟子愚钝。”
“不,你不愚钝。”萧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怪异的笑意,“你只是……被蒙在鼓里。”
后背的冰凉触感骤然加剧!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皮肤,却不是向下扎,而是向上挑——挑开皮肉,挑开筋膜,挑开骨骼,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
剧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乎“存在形态”被强行扭曲的痛!林青玄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站住了。
眼睛依旧闭着。
“有点意思。”萧寒似乎有些意外,“静虚那老鬼,倒是教出个硬骨头。”
话音落,后背的“翻挑”感忽然消失了。
林青玄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
还是在病理三室,惨白的瓷砖、淡蓝的无影灯、不锈钢手术台都在。但手术台上躺着的江眠不见了。站在他对面的萧寒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不是铜镜,不是玻璃镜,而是一面由无数细碎光影交织而成的、边界不断扭曲波动的“虚镜”。镜面不是平的,而是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漩涡状的深坑。坑底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而镜子的“边框”,是八条从房间天花板垂下的、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血管”。血管末端连接着镜缘,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搏动着,将一股股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泵入镜中。液体流入漩涡,立刻被搅碎、分解,化作镜面深处那些变幻的光影。
林青玄盯着那面镜,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结构……这气息……
他猛地想起不语观后山禁地,那面被历代祖师供奉的“观心镜”!虽然形态不同,材质不同,但那种“吞噬”与“映照”并存的特质,几乎一模一样!
“看出门道了?”萧寒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林青玄缓缓转头,看向镜子。
镜面深处,那片漆黑的漩涡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张脸——是萧寒,但比刚才更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不语观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曾磨灭的青涩与朝气。
“这是……”林青玄瞳孔微缩。
“这是我刚入门第三年,第一次被师父——也就是你师祖静虚——带进‘观心殿’时的记忆。”镜中的萧寒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那天,师父指着殿中央那面观心镜对我说:‘萧寒,你可知我观为何以‘镜’为名?’”
林青玄记得这段。不语观入门典籍《本观纪略》开篇就写着:“不语观创于唐末,祖师不语真人于终南山偶得古镜一面,镜中自显大道真文,遂悟‘镜心通明’之法,开宗立派。”
他背诵道:“因镜得道,故以‘镜’名。”
镜中的萧寒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那是骗外人的。真正的缘由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不语观的历代祖师,都是‘镜’的‘饲养员’。”
林青玄如遭雷击:“什么?”
“你以为观心镜是什么?一件法宝?一件传承信物?”萧寒冷笑,“不,它是一个活物。一个以‘镜’的形态存在、以‘人心杂念’为食、以‘大道感悟’为茧的……畸形规则生命体。”
“祖师不语真人确实得了面古镜,但那不是‘偶得’,是‘捕获’。镜中也没有什么‘大道真文’,只有一段残缺的、来自上古某个已灭绝文明的‘规则编码’。不语真人穷尽毕生心力,勉强破译了编码的一小部分,领悟了‘以镜观心’的法门,借此开宗立派。”
“但他很快发现,这面镜在‘吃’东西——吃修行者观照内心时,那些被剥离出来的‘杂念’‘心魔’‘执念’。吃得越多,镜子的威能越大,反馈给观照者的‘感悟’也越深。于是,一个‘共生’体系形成了:不语观的弟子通过观心镜修行,剥离杂念喂养镜子,镜子变强后反馈更多感悟,帮助弟子突破瓶颈。”
萧寒的声音越来越冷:“听起来很美好,对吧?各取所需。可你知道,当镜子‘吃’得太饱,会发生什么吗?”
林青玄背脊发寒:“会……怎样?”
镜中的画面变了。
还是观心殿,但殿中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紫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盘膝坐在观心镜前,双目紧闭,浑身颤抖。正是静虚师祖!
镜面深处,那片原本平静的银白色光晕,此刻正疯狂旋转,旋转中心,一个漆黑的小点正在不断扩大。小点深处,伸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丝线,丝线如触手般探出镜面,缠上静虚师祖的身体,钻进他的七窍!
静虚师祖猛地睁眼!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暗红漩涡!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混合了镜面震颤、金属摩擦和无数人痛苦哀嚎的尖啸:
“饿……好饿……”
画面戛然而止。
镜中的萧寒脸色苍白:“那是四十年前,师父第三次尝试突破‘破镜’关隘时发生的事。观心镜‘吃’掉了他剥离的所有心魔,却依旧不满足,开始反向抽取他本体的‘存在’。若非当时三位太上长老联手镇压,师父早就被吸成人干了。”
林青玄浑身冰冷:“可师祖他……现在明明好好的……”
“好好的?”萧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那次之后,师父做了什么吗?”
镜中画面再变。
这次是一片荒山野岭,月黑风高。静虚师祖——年轻许多,鬓角还未全白——带着十几个不语观弟子,正围着一座孤坟做法。坟碑无字,坟土新鲜,显然是刚埋不久。
弟子们手持铜镜,按八卦方位站立,镜面照向坟头。静虚师祖手持一面巴掌大的银白色小镜——正是观心镜的缩小版——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坟土开始松动,一只惨白的手破土而出!
那手的主人在坟中挣扎,似乎想爬出来,可镜光如牢笼,死死压住它。静虚师祖面无表情,将手中小镜对准那只手,镜面射出一道银白光束,照在手上。
手开始“融化”——不是血肉融化,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被“抽离”。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雾气从手中冒出,被镜光束牵引,吸入小镜之中。随着雾气被抽走,那只手迅速干枯、风化,最终化作一抔黄土,散落坟中。
静虚师祖收起小镜,对弟子们道:“此人生前修邪法,魂魄污浊,正好喂镜。收拾干净,莫留痕迹。”
弟子们沉默地填平坟土,抹去痕迹,一行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林青玄看得手脚冰凉:“这……这是……”
“这是‘捕食’。”萧寒的声音冰冷如铁,“观心镜‘饿’了,但观内弟子的杂念不够吃,师父就开始寻找‘外食’——那些修邪法的、作恶多端的、或者干脆就是倒霉撞上来的修行者,都被他抓来,抽魂炼魄,喂给镜子。”
“你入门晚,没见过观里‘戒律堂’地牢最深处那间‘静室’吧?那不是关禁闭的地方,那是饲养场。里面常年关着十几个‘饵料’,都是师父从各地抓来的邪修或妖族。每当观心镜‘饿’了,就拖一个出来,抽魂喂镜。”
林青玄如坠冰窟。
他想起自己初入门时,确实听师兄们提过戒律堂地牢深处有间“静室”,说是关押重犯之地,严禁弟子靠近。有一次他误入地牢深处,在走廊尽头闻到过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花混合着铁锈。当时守门的师兄脸色大变,厉声呵斥他离开……
“不对……”林青玄忽然想到什么,猛抬头,“如果师祖一直在做这种事,为何不语观香火鼎盛数百年,从未被人发现?那些被抽魂的邪修,就没有同门亲友追查?”
“问得好。”镜中的萧寒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师父很聪明,他从不碰有背景的。那些孤家寡人的散修、被追杀的逃犯、或者本身就是邪道中人人喊打的角色——死了也没人在意。偶尔有追查上门的,师父要么用观心镜篡改其记忆,要么干脆……一并喂了镜子。”
“而且,”萧寒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以为不语观那些‘下山除魔卫道’的任务,真是为了苍生?”
镜中画面切换成一卷泛黄的册子,册子摊开,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记录:
“景泰三年七月初九,诛湘西尸傀道人,抽其魂,饲镜七日,镜悦。”
“成化二年腊月廿三,灭江西五通邪祠,捕信众三十七人,择其魂魄浑浊者十二人喂镜,余者洗记忆后放归。”
“万历八年三月十一,截杀崂山叛徒清虚子,此人修‘血镜术’,魂魄特异,饲镜后镜光增三寸……”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林青玄看得浑身发冷。
这些记录里的时间,跨度长达百年!也就是说,不语观以“镜”饲镜的传统,至少延续了五代以上!
“现在你明白了吧?”萧寒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不语观所谓的‘正道’,所谓的‘镜心通明’,不过是建立在无数冤魂白骨上的谎言。我们这些弟子,说是传人,其实都是镜奴——帮镜子捕食、喂养、清洁的奴隶。”
“那你……”林青玄喉咙发干,“你体内的‘镜墟’雏形……”
“是我故意的。”萧寒坦然道,“师父把观心镜的一块碎片封进我体内,是想把我炼成‘活体镜匣’——一个能随身携带、随时喂食的移动饲养场。但他没想到,那块碎片在我体内生根发芽后,没有按照他预设的‘镜心’路径成长,而是因为我的憎恨与反抗,变异成了‘镜墟’。”
“镜墟的特性是‘吞噬’与‘错位’,比观心镜单纯的‘吃’更贪婪、更混乱。师父发现后,想强行‘修正’我,但已经晚了。我逃下山,一边躲避他的追捕,一边想办法控制体内的镜墟——直到遇见江眠。”
镜中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是一条昏暗的小巷,年轻许多的萧寒浑身是血,靠坐在墙角,胸口一个碗口大的伤口,血肉模糊,隐约能看到伤口深处有银白色的镜光闪烁——那是观心镜碎片在反噬。巷子口,一个穿着旧布衣、背着破包袱的少女探头探脑,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