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锈心(1 / 2)

铜绿吃铜,铁锈吃铁,

人心里的锈吃什么?

吃爹娘,吃儿郎,

吃到骨头里,

长出镜子来……

——锈童谣

民国十四年秋,桂花香得发腻。

林青玄——或者说,此刻占据着“阿生”躯壳的那个意识——站在小院石阶上,看着黄昏光晕里捧着线装书的少女。她叫苏晚晴,是镇上教书先生苏明堂的独女,年十七,读过新式学堂也背得古文,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阿生哥,你愣着做什么?”苏晚晴合上书站起身,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她走近了,林青玄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这具身体本能地开口,声音是陌生的憨厚:“晚晴妹子,你爹在家么?前几日托我捎的《申报》,今日到了。”

说话间,林青玄感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像是两个意识共用一套感官。他能通过“阿生”的眼睛看、耳朵听,能感受到竹篮提手勒进掌心的粗糙触感,甚至能尝到嘴里晚饭吃的咸菜疙瘩残留的咸涩。但同时,属于“林青玄”的意识又悬浮在这些感受之上,冷静地观察、分析、记忆。

这就是“噬忆”的体验:你不是看客,你是戏中人,却还保留着看客的清醒。

“爹去省城开会了,要后天才回。”苏晚晴接过报纸,指尖不经意触到“阿生”的手背。这具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发烫——少年情愫,纯粹得扎人。

林青玄却盯着少女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夕阳的余晖像碎金子般荡漾,而在瞳孔最深处,那点暗黄色的光斑还在,针尖大小,却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它像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苏晚晴眼里的光就暗一分。

“晚晴妹子……”这具身体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眼窝子有点青。”

苏晚晴怔了怔,手下意识抚上眼眶:“是么?许是夜里看书看久了……”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圆框眼镜,手里都拎着黑色公文包。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面皮白净,嘴角有颗黑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苏小姐在家?”男人开口,语调斯文,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官腔。

苏晚晴脸色微变,将“阿生”往身后挡了挡:“陈秘书,我爹不在。”

“我们知道苏先生不在。”陈秘书笑了笑,目光扫过小院,最后定格在正屋窗台上——那里摆着一面巴掌大的西洋镜,椭圆形,镶铜边,镜面擦得锃亮。“我们是奉省教育厅之命,来清点苏先生藏书,看看有没有……违禁刊物。”

“我爹的藏书都是经史子集,哪有什么违禁的!”苏晚晴声音发颤。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陈秘书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就要往屋里闯。

“阿生”的身体动了——不是林青玄控制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跨前一步,挡住屋门,竹篮子往地上一墩:“苏先生不在,你们不能进!”

陈秘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他上下打量“阿生”,从粗布短褂看到磨破的布鞋,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你是苏家什么人?”

“我……”

“他是我们家的帮工。”苏晚晴抢过话头,声音却虚。

“帮工?”陈秘书嗤笑,“一个帮工,也敢拦政府的人?”他忽然伸手,一把推开“阿生”。

这一推力道极大。“阿生”身体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竹篮里的青菜撒了一地。林青玄共享着这具身体的痛感,闷哼一声,同时感到一股灼热从后背伤口处传来——不是撞伤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确切说,是“阿生”的手背——皮肤下,一丝极细的银白色纹路正悄然浮现,像镜面的裂痕。

这是……属于林青玄的“镜痕”,竟然跟着意识渗透进了记忆碎片?!

“你们不能进去!”苏晚晴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爹是省议员,你们这样私闯民宅……”

“省议员?”陈秘书冷笑,“苏小姐,你还不知道吧?你爹在省城开会时,涉嫌私藏禁书、煽动学生,已经被暂时停职审查了。我们现在来,是依法办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纸文书,在苏晚晴眼前晃了晃。纸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刺眼得像血。

苏晚晴脸色煞白,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趁这空当,那两个随从已经推开她,闯进了正屋。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落地碎裂,书籍被粗暴地扔在地上。

“晚晴妹子!”这具身体想冲过去扶她,却被陈秘书一把抓住胳膊。

“小伙子,我劝你别掺和。”陈秘书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明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次谁也保不住他。你一个穷帮工,逞什么能?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阿生”。林青玄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暗黄光斑,而是一片浑浊的、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有无数细小人影在挣扎、哀嚎。

这不是普通的官吏。

陈秘书松开手,转身走进正屋。院子里只剩下苏晚晴和“阿生”。

少女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小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屋里翻找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野兽在啃食骨头。

“阿生哥……”苏晚晴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爹他……不会有事吧?”

这具身体笨拙地蹲下,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林青玄借着“阿生”的眼睛,看到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恐惧、迷茫、无助,还有眼底深处,那点暗黄光斑正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膨胀、收缩,像一颗寄生在瞳孔里的畸形心脏。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惊呼。

是陈秘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是什么?!”

“阿生”和苏晚晴同时冲进屋。

正屋里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籍散落一地,花瓶碎了,水渍漫开浸湿了线装书的扉页。那两个随从站在墙角,脸色发白,指着书桌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书桌被挪开了,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砖已经被取下,墙洞里,放着一面铜镜。

不是西洋镜,是老式的青铜镜,巴掌大小,边缘铸着蟠螭纹,镜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锈迹斑驳,像干涸的血迹。

陈秘书站在墙洞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浑身颤抖。镜面正对着他的脸,而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贪婪的狂热。

“陈秘书?”一个随从小声唤道。

陈秘书猛地回过神,将铜镜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厉声道:“找到了!这就是苏明堂私藏的反动证据!一面……一面前朝余孽用来搞封建迷信的妖镜!”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林青玄看得清楚——陈秘书抱镜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兴奋的颤抖。而他怀里的那面铜镜,镜面上的铜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增厚,暗绿色的锈迹甚至爬上了他的手指,像活物般缠绕、收紧。

“带走!”陈秘书一挥手,抱着铜镜就要往外走。

“那是我娘的遗物!”苏晚晴尖叫着扑上去,“还给我!”

陈秘书侧身避开,眼神阴冷:“苏小姐,这镜子现在是要案证物。你若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我可以当场拘捕你!”

苏晚晴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陈秘书怀里的铜镜,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断裂的“咔”声。

镜面上的铜锈,骤然炸开!

不是碎落,而是像喷发的火山灰,无数暗绿色的锈粉从镜面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锈粉沾到皮肤上,立刻引起一阵灼痛,更可怕的是,那些锈粉像有生命般往毛孔里钻!

“啊——!”两个随从最先惨叫,拼命拍打身上,可越拍锈粉沾得越多。他们的手、脸、脖子迅速被暗绿色的锈迹覆盖,皮肤开始干枯、皲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那血肉也在迅速“生锈”,变成一种诡异的、金属般的暗绿色。

陈秘书离得最近,整个人已经被锈粉吞没。他抱着铜镜,站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几秒钟后,他不动了。

锈粉散去。

陈秘书还站着,但已经不成人形——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尊“铜锈雕塑”。皮肤、肌肉、衣物,全部被暗绿色的锈迹覆盖、凝固,脸上还保留着最后一刻狂喜与恐惧交织的表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里面塞满了锈粉。

而他怀里的那面铜镜,镜面光洁如新,所有铜锈都消失了,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房间景象,而是一片翻涌的、暗绿色的雾海。

“怪……怪物……”一个随从嘶声尖叫,连滚爬爬往外跑。另一个已经瘫在地上,身体一半人一半锈,正在迅速转化。

苏晚晴呆立原地,看着那面镜子,又看看变成锈像的陈秘书,脸上血色尽褪。

“阿生”的身体本能地拉住她:“晚晴妹子,快走!”

两人冲出屋子,跑出小院,一头扎进夜色渐浓的巷子。

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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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幽深,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肺叶烧痛,才在一处废弃的祠堂后墙根停下。

苏晚晴靠着墙,大口喘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那镜子……那镜子到底是什么……”

这具身体摇头,同样惊魂未定。林青玄却借着喘息的机会,仔细打量苏晚晴——她眼里的暗黄光斑,此刻已经膨胀到半个瞳孔大小,像一朵丑陋的锈花,在眼底缓缓旋转。而她的皮肤,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极淡的、暗绿色的脉络,像叶脉,又像……锈蚀的纹路。

“晚晴妹子,你……”这具身体开口,声音发涩,“你娘留给你的那镜子,究竟什么来历?”

苏晚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娘……不是普通人。她是湘西苗疆‘镜巫’一脉的最后传人。”

镜巫?

林青玄心中一动。不语观藏书阁里,有一卷残破的《南疆异术考》,提过“镜巫”一脉:相传古苗疆有部落擅制“活镜”,以人魂为镜灵,可照吉凶、通阴阳。但因炼制过程需活人祭镜,被视为邪术,早在明朝就绝迹了。

“我娘说,那面铜镜是祖传的‘护心镜’。”苏晚晴声音飘忽,“镜子里封着一缕先祖的魂,可护持血脉后人,不受邪祟侵害。但镜子不能见官气、煞气,否则会‘醒’……”

“醒?”

“镜灵苏醒,需食锈。”苏晚晴苦笑,“铜镜吃铜锈,铁镜吃铁锈,人镜……吃人心里的‘锈’。”

她抬起手,月光下,她的指尖也开始浮现暗绿色的纹路:“我娘临终前告诉我,我们苏家女子,生来体内就带着‘镜种’。平时沉睡无害,可一旦接触到其他‘镜’类器物,或者……情绪剧烈波动,‘镜种’就会苏醒,开始‘吃锈’。”

她看向“阿生”,眼神绝望:“我心里的‘锈’,是对我爹安危的恐惧,是对那些官吏的憎恨,是……是对这世道不公的怨毒。这些‘锈’,正在喂饱我体内的‘镜种’。刚才看到那面铜镜‘醒’过来吃人,我体内的‘镜种’也被唤醒了。它在长,阿生哥,我能感觉到,它在我心里长……”

她捂住胸口,身体微微发抖。

这具身体下意识想抱她,却在中途僵住——因为林青玄透过“阿生”的眼睛看到,苏晚晴捂胸的手背上,皮肤已经半透明,底下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面小小的、暗绿色的铜镜虚影,镜面正对着心脏的位置,缓慢旋转。

她在变成镜子。

或者说,她心里的“镜种”,正在把她整个人当成养料,长成一枚新的“人镜”。

“有……有办法吗?”这具身体颤声问。

苏晚晴摇头:“我娘说,镜种一旦苏醒,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它吃空,变成一面空镜子;要么……找到一面更强大的‘母镜’,将镜种献祭给母镜,或许能保住一命。”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奇异:“阿生哥,你记得镇东头那座荒废的‘镜祠’吗?”

镜祠?林青玄搜索“阿生”的记忆——有。镇东三里外有座破庙,本地人叫它“镜祠”,据说百年前香火鼎盛,供奉着一面能“照见前世今生”的神镜。后来战乱,庙毁了,镜子也不知所踪,成了孩子们口中的鬼故事。

“我娘说,镜祠底下,埋着一面‘墟镜’的碎片。”苏晚晴声音压得极低,“墟镜,是万镜之母,可容纳天下一切‘镜种’。如果我能找到那块碎片,把体内的镜种献祭给它……也许还能活。”

林青玄心中巨震。

墟镜碎片?这个民国时代的江南小镇,竟然埋着墟镜的碎片?而苏晚晴体内的“镜种”,和江眠体内的“孽镜碎片”,难道是同源之物?

“阿生”的身体显然不理解这些,只是焦急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行。”苏晚晴摇头,“镜祠有守祠人,是个疯婆子,夜里会出来游荡。而且……我需要一件东西,才能打开埋镜的地窖。”

“什么东西?”

苏晚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暗黄色的铜钱,钱孔是方的,边缘磨损严重,上面铸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在月光下,林青玄看清了钱币背面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和他在“窥镜”劫里看到的、不语观的“镜”字符文一模一样!

“这是‘镜钥’,我娘留给我的。”苏晚晴将铜钱塞进“阿生”手里,“阿生哥,你帮我保管。如果我……如果我控制不住镜种,变得不像人了,你就用这枚铜钱,去镜祠,打开地窖,把墟镜碎片取出来。然后……”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决绝:“然后,用那碎片,照我。”

“照你?”

“对。”苏晚晴笑了,笑容凄美,“照出我心底所有的‘锈’,让墟镜把它们都吃掉。这样,我或许就能变回一个普通人了。”

这具身体握紧铜钱,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杂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和压低的呼喝。

“搜!仔细搜!苏家那丫头肯定跑不远!”

“陈秘书他们死得蹊跷,八成是那妖女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