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锈心(2 / 2)

“抓到人,死活不论!”

是县衙的巡警队,还夹杂着几个穿黑衣的、看起来不像官府中人的身影。那些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是枪。

“走!”这具身体拉起苏晚晴,往祠堂深处跑。

祠堂早已荒废,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殿的匾额斜挂,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门洞。两人刚钻进正殿,外面的人已经追到了祠堂门口。

“里面有人!围起来!”

火光晃动,脚步声四面包抄。

正殿里空荡荡,只有一尊泥塑神像倒在供桌旁,碎成几截。供桌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绘着褪色的“八仙过海”图,但仔细看,那些神仙的眼睛位置,都被挖空了,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里!”苏晚晴眼尖。

两人掀开屏风,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霉味扑鼻。这具身体摸索着往下走,苏晚晴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很快到了底。底下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四壁是青砖垒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

地窖没有其他出口。

头顶上,传来巡警们闯入祠堂的喧哗。

“完了……”这具身体绝望道。

苏晚晴却异常平静。她走到地窖角落,那里堆着一堆破布烂絮。她扒开杂物,露出底下——又是一面镜子。

不是铜镜,是水银镜,有脸盆大小,镶在木框里。镜面已经斑驳,大片水银脱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底板。但在那些完好的镜面区域,依然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苏晚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她,脸上已经爬满了暗绿色的锈纹,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眼睛里的暗黄光斑几乎占据了整个瞳孔,只剩一圈极细的黑边。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光,那种暗绿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光。

“它要出来了。”苏晚晴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转身,看向“阿生”,眼神温柔:“阿生哥,你走吧。从原路回去,混进巡警里,他们不会注意一个帮工的。”

“我不走!”这具身体吼道。

“你必须走。”苏晚晴伸手,抚上“阿生”的脸。她的手冰冷,触感不像皮肤,更像打磨光滑的金属。“帮我完成那件事,去镜祠,找到墟镜碎片,然后……照我。”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在“阿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是用嘴说的。

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

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古老、扭曲、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林青玄听不懂词句,却莫名理解了意思:

“告诉一百年后的那个人……‘镜墟的钥匙,在锈心里’。”

说完这句话,苏晚晴猛地将“阿生”推向石阶。

同时,她整个人往后倒,跌入那面水银镜中。

不是撞上镜面,而是镜面像水面般荡开涟漪,将她整个“吞”了进去!

“晚晴——!”这具身体嘶声大喊。

地窖剧烈震动!头顶砖石簌簌落下,灰尘弥漫。那面水银镜疯狂震颤,镜面像沸腾般翻滚,苏晚晴的身影在镜中挣扎、扭曲,最后彻底融化,化作一团暗绿色的、由无数细小镜片构成的光雾。

光雾冲出镜面,充斥整个地窖。

“阿生”的身体被光雾吞没。

林青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属于这具身体的感官在迅速剥离,疼痛、恐惧、悲伤……所有情绪像退潮般远去。最后剩下的,是掌心那枚暗黄色铜钱的触感,以及苏晚晴那句回荡在脑海中的话:

“镜墟的钥匙,在锈心里。”

眼前彻底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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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林青玄跪在记忆海的水面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

他回来了。

手里还握着那枚暗黄色铜钱。铜钱冰冷,边缘的磨损处,隐约能看到内里暗红色的、像凝固血迹般的东西。

江眠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经历完了?”她问。

林青玄点头,声音沙哑:“苏晚晴她……”

“死了。”江眠平静道,“或者说,她的‘存在’被镜墟吞噬了。你看到的,是她最后残存的记忆碎片——关于她如何被体内的‘镜种’吞噬,如何变成镜墟一部分的过程。”

她走近,低头看向林青玄手中的铜钱,眼神微动:“你竟然把这东西带出来了……有趣。”

“这是‘镜钥’?”林青玄问。

“是,也不是。”江眠接过铜钱,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是‘锈心钱’,是用被镜种吞噬者的心头血,混合镜锈铸造的。每一枚锈心钱,都对应一个‘镜种宿主’。拥有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应、甚至控制对应的镜种。”

她顿了顿:“苏晚晴把这枚锈心钱交给你,不是让你去救她,而是……”

“而是什么?”

江眠抬头,镜面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林青玄苍白的脸:“而是让你成为她的‘继承者’。”

林青玄瞳孔骤缩。

“镜种就像种子,需要宿主才能生长。”江眠缓缓道,“一个宿主被吞噬后,镜种不会消失,它会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土壤’。苏晚晴在彻底被吞噬前,把这枚锈心钱交给你,就等于把‘镜种’的‘所有权’转移给了你。现在,你已经是那枚镜种的……新宿主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林青玄感到掌心一烫。

那枚锈心钱,竟然开始“融化”——不是变成液体,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暗绿色的光丝,顺着掌心的皮肤钻了进去!光丝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与苏晚晴一模一样的、暗绿色的锈蚀纹路!

“呃啊——!”林青玄闷哼一声,感到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正扎进心脏,将某种东西“种”进去。

“忍住。”江眠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迫,“别抗拒!镜种入心时,越是抗拒,它长得越快!放空心神,想象自己是一面镜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留!”

林青玄咬牙,强迫自己运转《守静经》心法。清辉在体内流转,试图抵抗那些入侵的锈蚀光丝。可清辉触及光丝时,非但没有将其驱散,反而像火上浇油般,让光丝更加活跃!

“不对!你的真气……和镜种是同源的!”江眠脸色一变,“你体内有不语观的‘镜痕’,那是观心镜碎片的烙印!镜种会把那当成‘同类’,加速融合!”

林青玄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那些暗绿色的光丝已经缠上了心脏,正在心脏表面“刻”下密密麻麻的、镜面般的纹路。每刻一道,心跳就慢一分,血液流动时,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涩响。

“江眠……”他嘶声道,“帮……帮我……”

江眠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口。

她的掌心,暗黄色的光芒亮起——那是孽镜碎片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林青玄体内碰撞:暗绿色的镜种要侵蚀心脏,暗黄色的孽镜碎片要将其逼出。而林青玄本身的不语观镜痕,则在两者间摇摆,时而助长镜种,时而呼应孽镜。

三股力量在他体内混战,像三头野兽在撕咬同一具身体。

林青玄痛得几乎昏厥。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三股力量拉扯、分割,像一块被三方争抢的破布,随时会彻底撕裂。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他忽然想起苏晚晴最后那句话。

“镜墟的钥匙,在锈心里……”

锈心……锈心……

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他不再抵抗。

不但不抵抗,他甚至主动引导——引导那股暗绿色的镜种力量,往心脏最深处钻;引导暗黄色的孽镜力量,紧随其后;最后,引导自己体内的不语观镜痕,作为“粘合剂”,将两股力量强行“焊”在一起!

他在心脏里,给自己“种”一面镜子!

一面由“镜种”为胚、“孽镜碎片”为催化、“不语观镜痕”为框架的……

三合镜!

“你疯了!”江眠感受到他体内的变化,脸色煞白,“三种不同源的镜力强行融合,你会爆体而亡!”

“不会……”林青玄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它们都需要……一个‘容器’……”

“而我的‘锈心’……就是最好的……容器!”

话音落,三股力量在他心脏位置轰然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清脆的、类似镜面凝结的“叮”声。

林青玄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衣襟下,透出一团暗绿色的、夹杂着银白与暗黄纹路的光芒。光芒缓缓内敛,最后消失在皮肤下。

而心脏位置的绞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像一面镜子,映照万物,却什么都不留下。

他抬手,掌心那道银白色的镜痕,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绿色,边缘缠绕着细密的暗黄色纹路。

“你……”江眠盯着他,镜面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情绪,“你竟然……把镜种‘驯服’了?”

林青玄缓缓站起身。

记忆海的水面,在他脚下荡开一圈圈暗绿色的涟漪。

“不是驯服。”他轻声说,“是‘共生’。”

他看向江眠,眼神平静得可怕:“现在,我能理解你了,江眠。理解被镜子寄生的感觉,理解那种‘既是人又是镜’的撕裂感,也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恨,那么疯。”

江眠沉默了。

良久,她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疯狂,有悲凉,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那么,欢迎来到‘怪物’的世界,林道长。”

她转身,指向记忆海深处。

那里,第二枚记忆碎片,正缓缓浮出水面。

碎片里,映着那个中年账房先生的脸。

“还继续吗?”江眠问,“第二劫‘噬忆’,你才经历了一个碎片。还有六个,一个比一个凶险。”

林青玄握紧拳头,掌心的暗绿镜痕微微发烫。

“继续。”

他说。

“我要看看,这镜墟到底吞了多少人,埋了多少秘密。”

“也要看看……”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胸口。

“我这颗‘锈心’,到底能装下多少面镜子。”

水面之下,无数记忆碎片,无声翻涌。

像一片埋葬了无数亡魂的、巨大的镜冢。

而林青玄知道,自己正在成为这镜冢的一部分。

一步一步,走向非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