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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镜花水月(1 / 2)

镜中花,水中月,

照见贪心照见血。

账本记下生死债,

到头来,都是镜中孽。

——账房谣

暗绿色的锈痕,从掌心蔓延至腕骨,像一株生长过快的寄生藤。林青玄盯着自己的手背,那些交织的银白与暗黄纹路在记忆海黯淡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皮肤,是用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某种感知——心脏位置那枚新生的“三合镜”正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泵出一股冰冷的、带着锈蚀感的能量,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很奇怪。不像拥有了力量,更像是身体被改造成了一条“通道”,某种不属于人世的东西正通过他这具躯壳,窥探着外界。

“适应了?”江眠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依旧赤足站在暗银色的水面上,镜面般的眼睛倒映着林青玄的背影,眼神复杂。

林青玄没有回头,只是握了握拳。掌心镜痕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在同时轻扎。“算不上适应。”他顿了顿,“只是……接受了。”

“接受自己成了‘容器’?”

“接受镜子已经长在了心里。”林青玄转过身,看向江眠。此刻再看她,感觉已然不同。之前只觉得她是个被命运折磨的可怜人,周身缠绕着疯狂与绝望。但现在,他能“看到”更多——江眠体内那枚“孽镜碎片”散发的暗黄色光晕,像一团不祥的火焰在她胸腔燃烧;碎片延伸出的无数细丝,扎根在她的魂魄深处,每时每刻都在吮吸着她的“存在”。而他自己心脏位置那团暗绿、银白、暗黄交织的光,正与江眠体内的碎片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鸣。

像是……同类之间的感应。

“你体内的‘镜种’,是‘孽镜’一脉的分支。”江眠走近几步,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爷爷江溟当年炼‘照孽盘’,用的就是类似的法子——寻找天生阴体的人,种下‘镜胚’,以人心七情为养分,养出能照见孽念的‘活镜’。苏晚晴体内的镜种,应该是更早的、不完善的试验品。”

“所以,你爷爷的‘孽镜术’,源头可能更古老?”林青玄问。

江眠点头:“我逃出江家后,查过很多资料。‘以人养镜’的法门,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末。江西、湘西、滇南,都曾有过类似的传说。有的叫‘镜巫’,有的叫‘镜傀’,还有更邪的,叫‘镜冢’——把活人生生炼成镜子的坟场,用万千镜灵喂养一枚‘镜母’。”

她看向记忆海深处那枚属于中年账房先生的碎片:“你选的这个,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江西‘镜花楼’的案子。”

“镜花楼?”

“光绪年间,江西景德镇有个瓷商姓沈,富甲一方。他痴迷收集古镜,宅子里专门建了一座‘镜花楼’,收藏了上百面从各地搜罗来的铜镜、玻璃镜、甚至还有几面传闻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水银镜。”江眠的声音在空旷的记忆海上荡开,“后来沈家一夜之间败落,全家十七口,连仆役在内四十三人,全部暴毙。死状诡异——每个人都被发现死在一面镜子前,眼睛被挖去,眼眶里塞满了破碎的镜片。官府查了半年,定为‘邪祟作乱’,不了了之。”

她顿了顿:“但民间传言,是沈家老爷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一面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镜花水月镜’。那镜子能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也能让照镜之人沉迷于镜中幻象,最终被镜子‘吃’掉魂魄。”

林青玄看向那枚悬浮的记忆碎片。碎片中,中年账房先生的脸庞方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嘴角向下抿,一副精于算计又忧心忡忡的模样。他手里果然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

“他是沈家的账房?”林青玄问。

“沈家的总管,姓周,名守财。”江眠道,“沈家败落那晚,他是唯一一个……没找到尸体的人。”

“失踪了?”

“不。”江眠镜面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有人看见,那天半夜,周守财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方形物件,跌跌撞撞跑出了沈家后门。后来再没人见过他。但几年后,景德镇附近开始流传一个怪谈——夜里在废弃的老宅或窑洞,有时会看见一个抱着账本的男人,挨个向人讨债。讨的不是钱,是‘镜债’。”

林青玄心头一凛。

“他的记忆碎片,应该就是关于沈家灭门那一夜的真相。”江眠看向他,“你要进去吗?提醒你,周守财这个人……心思极深,他的记忆恐怕比苏晚晴的更加扭曲复杂。而且,你体内的镜种刚成型,进入另一个镜种宿主的记忆,可能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共鸣。”

林青玄沉默片刻,摊开手掌。暗绿色的镜痕在手心微微发烫,像在催促。

“我没有退路。”他说,“‘噬忆’七劫,必须过。而且……”他抬眼看向记忆海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我想知道,这些被镜墟吞噬的人,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镜墟为什么会形成?它到底要什么?”

江眠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她抬手,指尖点向那枚碎片,“记住,在记忆碎片里,不要完全相信你看到的。镜子会撒谎,记忆……更会。”

指尖触及碎片的瞬间,熟悉的吸力传来。

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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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三年,景德镇。

空气里弥漫着瓷土和窑火的味道,还混杂着深秋的寒意。林青玄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昏暗的账房里。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算盘、笔架,还有一盏亮着的煤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映得账本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手——不是林青玄的手,是一双属于中年男人的手,手指细长,指节粗大,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掌心有些潮湿,黏糊糊的,像刚出过冷汗。

这是周守财的身体。

林青玄定了定神,开始接收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记忆,更像是近期的一些关键信息:沈家这个月的收支严重失衡,几笔大额的瓷器订单出了问题,买家纷纷退货;老爷沈万三最近神神秘秘,经常把自己关在镜花楼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宅子里这几天不太平,好几个丫鬟半夜都说看见镜子里有影子在动;还有……三天前,老爷从外面请回来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说是要“镇镜”。

“周先生,周先生?”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青玄——周守财——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青布短褂,是沈家的学徒工阿贵。他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压低声音道:“周先生,镜花楼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周守财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林青玄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脏在加速跳动。

“翠儿……翠儿死了。”阿贵的声音发颤,“就在刚才,在二楼那面最大的水银镜前……眼睛,眼睛没了,眼眶里……塞满了碎瓷片!”

周守财猛地站起,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林青玄共享着这具身体的情绪——震惊、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近乎麻木的寒意。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这个月,沈家已经死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负责打扫镜花楼的老仆福伯,死在楼梯转角一面铜镜前,死状和翠儿一样,眼睛被挖,塞满碎瓷。

第二个是沈万三最宠爱的小妾玉娘,死在自己闺房的梳妆镜前,同样被挖眼塞瓷。

官府来人看过,查不出死因,只说像是“中邪”。沈万三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没用。三天前,他亲自从外地请回那个疯老道,据说是什么“龙虎山弃徒”,专治镜祟。

“老爷呢?”周守财问。

“老爷和那位道长在镜花楼里,已经待了快两个时辰了。”阿贵道,“周先生,咱们……咱们要不要先避避?这宅子真的邪性,我昨儿夜里起夜,看见我屋里那面小铜镜里……有张脸在对我笑,不是我自己的脸!”

周守财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一本用红布包裹的账册——那是沈家的“暗账”,记录着一些不能见光的交易和人情往来。

“你先下去,今夜都警醒点,别到处乱走。”周守财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去镜花楼看看。”

阿贵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账房里只剩下周守财一人。林青玄借着这具身体的眼睛,扫视房间。墙边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镜框是紫檀木雕花,镜面光洁。他走到镜前,镜中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方脸,薄唇,细眼,眼神精明而疲惫,正是周守财。

但在林青玄的感知里,他能“看到”更多。镜中周守财的倒影,心脏位置,有一团暗绿色的、不断蠕动的东西——那是“镜种”!和周守财体内的镜种,隔着镜面产生了共鸣!

镜中的“周守财”,嘴角缓缓向上咧开,露出一个绝非活人所能做出的、极其诡异的笑容。他的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林青玄仔细辨认口型。

那是四个字:

“账该清了。”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女人的声音,从镜花楼方向传来。

周守财身体一震,抓起桌上的煤油灯,冲出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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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楼是沈宅西侧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平日里这里是沈万三会客、赏玩古镜的地方,寻常仆役不得靠近。但此刻,小楼门前围了一群人,有护院、有丫鬟、有管事的,个个脸色煞白,探头探脑却不敢进去。

楼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二楼窗户透出一点摇曳的火光。

“老爷呢?”周守财沉声问。

一个护院头子颤声道:“还在里面,和那位道长一起。刚才那声尖叫……好像是道长带来的那个小道童……”

周守财深吸一口气,提着煤油灯,迈步进了小楼。

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四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镜子。铜镜、铁镜、玻璃镜、水银镜,方的圆的椭圆的,大的小的,有的镶金嵌玉,有的朴实无华。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这些镜面间反复折射,映出无数个晃动的、扭曲的光斑,整个大厅光影交错,让人头晕目眩。

林青玄借着周守财的眼睛,扫过这些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周守财提着灯的身影。但诡异的是,有些镜子里的倒影,动作和他并不完全同步——有的慢半拍,有的快半拍,还有的……在镜中转过头,看向其他方向。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满屋子的镜子,每一面都在散发着一股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镜力”。这些镜力像无数根细丝,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都指向二楼。

“周先生?”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周守财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道袍、头发花白蓬乱的老道,正扶着楼梯栏杆往下走。老道脸上满是污垢,眼神浑浊,嘴角还沾着血迹——不是他的血,是溅上去的。

“玄虚道长?”周守财认出这是沈万三请来的那位“龙虎山弃徒”。

“别上来。”玄虚道长声音发颤,“楼上的东西……镇不住了。”

“老爷呢?”周守财问。

“沈老爷他……”玄虚道长眼神闪烁,“他非要看‘镜花水月镜’的真相……贫道拦不住,他……他被镜子‘吸’进去了。”

“什么?!”周守财大惊。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沈万三癫狂的大笑声:

“看见了!我看见了!金山银山!琼楼玉宇!还有……还有长生不死药!哈哈哈哈!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镜片同时碎裂的“咔嚓”声。

紧接着,整个镜花楼开始剧烈震动!墙上挂着的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摔在地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有福伯的,有玉娘的,有翠儿的,还有更多周守财不认识的面孔。这些人脸在碎片中挣扎、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跑!”玄虚道长嘶声喊道,自己却转身又冲上了二楼,“孽障!贫道跟你拼了!”

周守财愣在原地。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逃跑,但身体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林青玄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脏位置,那枚暗绿色的镜种正在疯狂搏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蠢蠢欲动。

二楼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念咒声、镜片碎裂声,还有玄虚道长凄厉的惨叫:

“这不是镜!这是‘镜冢’!沈万三你这个疯子!你竟然在家里养‘镜冢’!”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死寂。

几秒钟后,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步一顿,像拖着什么重物。

周守财提着煤油灯的手在抖。灯光摇曳,映出楼梯上缓缓下来的那个人——

是沈万三。

但又不像沈万三。

他穿着丝绸长袍,但袍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他的脸……他的脸让周守财倒吸一口凉气。

沈万三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镜面碎片。那些碎片嵌在皮肉里,像一片片畸形的鳞片,在煤油灯下泛着冰冷的光。他的眼睛不见了,眼眶里塞着两枚完整的、铜钱大小的圆镜,镜面倒映着周守财惊恐的脸。

最恐怖的是他的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嘴里没有舌头牙齿,只有一面巴掌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铜镜。镜面深处,正缓缓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妩媚,眼睛是两个黑洞。

“守财啊……”沈万三开口了,声音不是从他喉咙发出,而是从嘴里那面铜镜里传出的,是一个女人娇媚却阴冷的嗓音,“老爷我……得道了。你看,我成了‘镜仙’,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

他——或者说“它”——一步步走下楼梯,朝着周守财走来。

周守财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别怕……”镜中女声轻笑,“老爷我念旧,这些年你帮我管账,辛苦了。来,给你看看真正的‘宝贝’……”

沈万三抬起手——那只手也布满了镜片碎片——伸向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绸包裹的方形物件。

红绸掀开。

露出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