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铜镜,不是玻璃镜,而是一面……用无数细小的、各种材质的镜片拼接而成的、不规则的“镜”。镜面不是平的,而是像万花筒般,布满了无数个细小的切面。每个切面里,都映着一幅不同的景象:有的是金山银山,有的是琼楼玉宇,有的是美女如云,有的是长生仙丹……但仔细看,那些景象都在缓慢地“融化”,像蜡烛般滴下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镜花水月镜……”周守财喃喃道,声音发颤,“真的……存在……”
“何止存在?”镜中女声得意道,“老爷我花了十年时间,用四十九面古镜为基,融了九十九个‘镜胚’的生魂,才炼成这面‘万镜之母’。它能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也能将欲望化为‘镜境’,让人永世沉沦其中,为镜冢提供养分……”
她顿了顿,镜面转向周守财:“守财,你的欲望是什么?是钱?是权?还是……沈家这偌大的家业?”
周守财浑身一僵。
林青玄借着这具身体,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被彻底看穿的寒意。
“你惦记沈家的家产,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镜中女声轻笑,“暗账里那些手脚,真当老爷我不知道?你克扣货款,虚报损耗,私吞回扣……这些年,从沈家扒了多少油水,自己心里没数?”
周守财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过没关系。”女声忽然变得温柔,“老爷我现在成仙了,这些俗物,不在乎了。沈家宅子,沈家的生意,还有库房里那些瓷器、古玩、金银……都给你,如何?”
“真……真的?”周守财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当然。”女声道,“只要你帮老爷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镜冢初成,需要更多的‘镜胚’和‘养分’。”女声缓缓道,“我要你,把沈家剩下的所有人——护院、丫鬟、仆役、管事,还有那些住在沈家别院的亲戚——全部引到镜花楼来。一个不留。”
周守财如遭雷击:“全……全部?”
“对,全部。”女声冰冷,“放心,他们不会死,只是……会成为镜冢的一部分,在镜境里永生永世享受他们的欲望。而你将得到沈家的一切,成为景德镇新的首富。这笔交易,划算吧?”
周守财浑身颤抖,内心天人交战。
林青玄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汹涌的贪念——对财富的渴望,对权力的向往,对摆脱“账房先生”身份的执念。这些欲望在镜花水月镜的映照下,被无限放大、扭曲,像毒藤般缠住了心脏。
但同时,还有一丝残存的、属于“人”的良知在挣扎:那是四十三条人命!不,加上之前的三个,是四十六条!
“我……我……”周守财喉咙发干。
“你还有选择吗?”镜中女声忽然变得狰狞,“你体内的‘镜种’,是我当年亲手种下的!你以为你能逃?这些年,你克扣的每一笔钱,害死的每一个人(指商业竞争中的暗算),都在喂它!它早就和你长在一起了!没有我的允许,你活不过三天!”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周守财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剧痛!那枚暗绿色的镜种疯狂搏动,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啊——!”周守财痛得跪倒在地。
“听话,守财。”女声又恢复温柔,“帮老爷我做完这件事,我就帮你取出镜种,还你自由。到时候,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娶几房太太就娶几房,不好吗?”
诱惑像蜜糖,裹着致命的毒。
周守财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被冷汗浸透。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已经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好。”他说,“我做。”
“聪明。”镜中女声笑了,“去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镜花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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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记忆,像一场快速闪回的噩梦。
周守财以“老爷有要事宣布,分发赏银”为名,将沈家上下所有人——从护院头子到烧火丫头,从远房表亲到寄居的门客——全部聚集到镜花楼前的空地上。四十三人,黑压压站了一片,脸上带着疑惑、期待,还有深夜被叫醒的不耐。
没有人注意到,周守财的手在袖子里发抖。
也没有人注意到,镜花楼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爷在楼里等大家,有重要的喜事宣布。”周守财声音干涩,“都进去吧。”
人们鱼贯而入。
最后一个进门的是周守财。他踏入门槛的瞬间,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楼里没有点灯。
只有满墙的镜子,在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下,泛着冰冷的、诡异的反光。
四十三个人,站在大厅里,面面相觑。
“老爷呢?”有人问。
“在这儿。”一个娇媚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所有镜子,在同一瞬间亮起!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了沈万三那张布满镜片的脸,以及他嘴里那面“镜花水月镜”。镜面中的景象开始流动——金山银山、美酒佳肴、绫罗绸缎、长生仙丹……每个人都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喜欢吗?”女声轻笑,“进去吧,进去了,就都是你们的了。”
人们像是被蛊惑了,眼神逐渐迷离,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笑容。他们朝着镜子走去,伸出手,想要触摸镜中的幻象。
第一个碰到镜面的人,是护院头子。他的手在触及镜面的瞬间,整个人像蜡一样“融化”了,化作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被镜子吸了进去。镜中的“他”却活了过来,在金山银山里放声大笑。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融化”,被镜子吞噬。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在大厅里回荡,却传不出去。镜花楼的墙壁像活物般蠕动,将所有声音都吸收、消化。
周守财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手里紧紧抱着那本红布包裹的暗账,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该你了,守财。”镜中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周守财猛地抬头,看见沈万三——或者说那个镜化的怪物——正站在他面前,嘴里那面镜花水月镜,正对着他。
镜中映出的,不是金银财宝。
而是一个画面:他周守财,穿着绸缎,坐在沈家大厅的主位上,、地契、房契……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欲望。
“来吧。”女声诱惑道,“进来,这一切都是你的。”
周守财眼神迷离,朝着镜子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镜面的瞬间,他怀里的暗账,忽然掉在了地上。
红布散开,账本摊开。
某一页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镜债需还,孽镜噬主。若见血月,抱镜而逃,或有一线生机。”
那是玄虚道长三天前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他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夹在了暗账里。
血月?
周守财猛地转头,透过镜花楼窗户的缝隙,看向夜空。
天上,一轮暗红色的月亮,正高悬中天。
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血月……血月……”周守财喃喃道,眼神骤然清醒!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暗账,然后——
做了一个让林青玄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碰镜花水月镜。
而是扑向了墙上一面最不起眼的、巴掌大的小铜镜!
那是福伯生前最喜欢擦拭的一面镜子,据说是福伯年轻时亡妻的遗物。
周守财一把抓住铜镜,转身就往后门跑!
“想逃?!”镜中女声尖啸!
满屋子的镜子同时炸裂!无数镜片像暴雨般射向周守财!
周守财不顾一切地撞开后门,冲进夜色。
身后,镜花楼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无数镜片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周守财抱着那面小铜镜,在景德镇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
他不敢回头。
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肺叶烧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最后,他躲进镇外一处废弃的瓷窑,瘫坐在角落里,大口喘气。
怀里的小铜镜,镜面上沾着他的血,也沾着不知谁的、暗红色的污迹。
镜中,映出他惊恐万状的脸。
而在那张脸的倒影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暗绿色的光点。
那是他体内的镜种。
也是……镜花水月镜留在他身上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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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到此,开始破碎、消散。
林青玄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正将他从周守财的身体里往外推。
在彻底脱离前,他最后借着周守财的眼睛,看了一眼那面小铜镜。
镜面里,周守财的倒影,正缓缓咧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口型是:
“下一个,就是你。”
天旋地转。
林青玄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记忆海的水面,跪在那里,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锈心钱。
是一小块冰冷的、边缘锋利的——
镜片碎片。
暗绿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
而在碎片深处,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
是一行缓缓浮现的、血红色的小字:
“镜债:四十六条。债主:沈氏镜冢。期限:血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