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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孽心门(1 / 2)

孽心生,心中镜,

照见贪嗔照见痴。

照见自己不是人,

是一面吞人的镜……

——孽心谣

那扇门在记忆海的尽头旋转,像一只巨大、畸形的万花筒。

无数镜面碎片——铜镜的暗绿、玻璃镜的透明、水银镜的灰白、石镜的灰黑——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拼凑在一起,碎片边缘犬牙交错,彼此摩擦、碰撞,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是记忆海翻涌的暗银波浪,有的是镜祠井底的幽深黑暗,还有的……是一些林青玄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画面。

门的中心,是一个漩涡状的空洞。空洞里不是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不断变幻颜色的光晕——暗红、暗黄、暗绿、银白……像把所有镜墟的颜色搅在了一起,煮成一锅令人作呕的粥。

这就是第四劫的入口。

“孽心”。

林青玄站在门前十步之外,怀里抱着昏迷的江眠。她轻得像一片枯叶,呼吸微弱却平稳,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眶依旧让人心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掌心——暗红印记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但仔细看,能发现皮肤下隐约有极细的、蛛网般的银白纹路,那是江眠魂魄残迹留下的痕迹。

心脏位置的三合镜,搏动缓慢而沉重,像一面埋进胸腔里的鼓,每敲一下,都震得他浑身发麻。他能感觉到,这面“镜子”正在消化——消化周守财的四十六条人命债,消化何婆婆的石镜契约,也在消化刚刚注入的、属于江眠的那部分纯净魂魄。

消化得越多,它就越“活”。

也越危险。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第一步踏出,怀里的江眠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手指蜷缩,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林青玄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江眠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睁开,是眼皮抬了起来,露出底下那两个漆黑的空洞。空洞深处,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球,没有光,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她的嘴唇在动。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别……进去……”

林青玄一怔:“你醒了?”

“不……是‘她’……在说话……”江眠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我身体里……还有一点……‘镜眼’的残渣……能‘看’到一点……门后面的东西……”

她吃力地抬起手,指向那扇旋转的镜门:“那里……不是试炼……是陷阱……”

“陷阱?”

“萧寒……在里面……”江眠每说一个字,脸色就更白一分,“他不是……被困住了……他是……自愿的……他在那里……等我们……”

林青玄心头一震:“等我们?为什么?”

“因为……‘孽心’这一劫……不是镜墟设计的……”江眠的声音越来越弱,“是萧寒……自己……设计的……他用镜墟的规则……造了一个‘镜门世界’……专门用来……筛选……”

她顿了顿,用尽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

“筛选……能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的人……”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再次昏了过去。

但她的手,还死死抓着林青玄的衣襟。

林青玄站在原地,脑中飞快地消化着这些话。

萧寒设计的?筛选?最后一步?

他想起在“窥镜”劫里,萧寒说过的话——“我和江眠,不过是两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在绝望中挣扎,养出了一头迟早会反噬的野兽。”

但现在看来,萧寒可能……不只是“可怜人”。

如果镜门世界是他设计的,如果他在主动筛选“帮手”,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完成什么“最后一步”?对抗镜墟?控制镜墟?还是……成为镜墟?

林青玄看向那扇旋转的镜门。

门中心的彩色漩涡,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漩涡深处,传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身体,要把他拖进去!

怀里的江眠,也被这股吸力笼罩。

林青玄咬牙,没有抵抗。

他抱紧江眠,纵身一跃,跳进了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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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

这一次的“坠落”,和之前跳进镜墟消化中枢时完全不同。

不是冰冷的液体,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像一场感官的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到一座燃烧的村庄,村民们在火中哀嚎,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火光的倒影——那倒影里,不是火焰,是无数面破碎的镜子。

他听到一阵扭曲的戏腔,唱的是傩戏的调子,但歌词全是颠倒的、充满恶意的诅咒。

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和腐烂花朵的甜腻。

他感到有无数只手在抓他、挠他、试图把他撕碎,那些手的触感各异——有的冰冷滑腻像蛇,有的粗糙皲裂像树皮,有的则干脆就是……镜面的光滑。

在这混乱的洪流中,只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

是萧寒的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响在他的意识深处,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欢迎来到‘镜门世界’,青玄师侄。”

“这里是镜墟的‘规则实验室’,也是我为你……准备的‘课堂’。”

“在这里,你会学到关于‘镜’的最后一课——”

“人心即镜,孽念即食。”

话音落,所有混乱的感官洪流,骤然停止。

林青玄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细雨蒙蒙,是典型的江南小镇景象。但仔细看,会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镜像”的。

店铺的招牌是反的,字从左往右写。行人走路是倒着的,脚朝上,头朝下,却稳稳地“站”在地上。雨滴从地面往天上飞,汇入灰蒙蒙的“天空”——那其实不是天空,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倒悬的镜子,镜中映着另一条颠倒的街道。

这是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内外颠倒的世界。

林青玄低头看自己。

还好,他是正常的。怀里的江眠也是正常的。

但街道上的“行人”们,却对他们投来了诡异的注视。

那些“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都有着正常人的衣着、体型,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反光的镜面。镜面中,映出的是林青玄和江眠的脸,但表情却是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笑。

一个“镜面人”走过来,停在林青玄面前。

它的脸——镜面——上,映出林青玄的脸,但那张脸在笑,笑容里满是贪婪和讥诮。同时,一个声音从镜面深处传来,用的是林青玄自己的嗓音:

“看啊,一个道士,抱着个瞎眼的女人。”

“他想当英雄?想救人?”

“真可笑。他自己心里,不也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不语观的传承是靠吃人维持的,他这个‘正道弟子’,手上就真的干净?”

林青玄脸色一沉。

这镜子……在窥探他的内心?

“镜面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镜中的笑容更加猖狂:“怎么?被说中了?心虚了?”

它伸出手——那只手也是镜面的,光滑反光——想要触碰林眠。

林青玄后退一步,清辉护体,厉声道:“滚开!”

“哟,生气了。”“镜面人”收回手,镜中的脸变成委屈的表情,“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你们这些‘人’啊,总是听不得实话。”

它顿了顿,镜面忽然切换,映出了另一幅画面——

是不语观的后山禁地,“观心殿”里。年轻的林青玄跪在静虚师祖面前,静虚摸着他的头,慈祥地说:“青玄啊,你天赋异禀,是继承观心镜的最佳人选。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画面拉近,静虚的手掌心里,托着一枚小小的、银白色的镜片碎片。

那是要植入林青玄体内的“镜种”。

而林青玄当时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抗拒。

是渴望。

他渴望力量,渴望被师祖认可,渴望成为不语观下一代的执掌者。

为此,他愿意接受这枚碎片,愿意成为“镜”的容器。

镜面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人”发出刺耳的笑声:“看啊看啊!这就是所谓的‘正道弟子’!嘴上说着除魔卫道,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前程!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被欲望驱使的可怜虫吗?”

林青玄浑身冰冷。

那段记忆……是真的。

他确实曾渴望过那枚镜种,确实曾幻想过成为不语观的继承人。只是后来镜种植入失败,他才不得不走上另一条路。

但这深藏的、不光彩的心思,此刻被这面镜子赤裸裸地照了出来,曝晒在这诡异的镜门世界里。

“所以啊,”“镜面人”的声音变得蛊惑,“何必装得那么清高呢?承认吧,你心里有‘孽’,有贪,有痴,有妄。这些‘孽念’,就是镜墟最好的食物,也是你……最真实的本性。”

它再次伸出手,这次,手直接穿透了清辉的防护,触到了林青玄的胸口。

冰冷,滑腻。

“来,把你的‘孽’给我。”镜面人轻声说,“给我,你就能解脱。你就能……成为镜墟的一部分,成为永恒,成为……”

话音未落。

一把剑,刺穿了它的“脸”。

不是林青玄的剑。

是一只从旁边伸出来的、苍白的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了一半的柴刀,狠狠劈在了镜面上!

咔嚓——!!!

镜面碎裂!

“镜面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身体像被打碎的玻璃般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碎片里,还残留着林青玄那张扭曲的脸,在痛苦地嘶吼。

林青玄猛地转头。

看见了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田老罴。

独眼,断臂——左臂齐肩消失,伤口处用破布胡乱包扎着,渗着暗红色的血。右手握着一把熟悉的柴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绿色的、类似镜锈的污迹。他浑身是伤,衣服破烂,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新鲜伤口,从额头斜划到下巴,但那只独眼里的凶悍和警惕,一点没少。

“田前辈?!”林青玄又惊又喜。

田老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扫过林青玄和他怀里的江眠,声音嘶哑:“还活着?命真大。”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青玄问。

“别提了。”田老罴烦躁地摆摆手,“你们跳进那扇破门之后,判境就开始崩塌。石老头说那是镜墟在加速‘消化’,让我们要么赶紧找到出口,要么等死。我和大傩公、赶尸匠他们走散了,乱闯乱撞,不知怎么就掉进了这个鬼地方。”

他顿了顿,指着地上那堆镜面碎片:“这地方邪性得很。到处都是这种‘镜鬼’,专挑你心里最见不得光的东西说。一开始我还跟它们打,后来发现越打越多,杀一个来俩,没完没了。”

林青玄看向四周。

果然,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屋檐下、甚至倒悬的“天空”中,都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镜面人”。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映出各种各样的景象——有的是田老罴从水底尸体怀里摸银元的画面,有的是大傩公施展“血傩·嫁灾”时的疯狂,还有更多林青玄不认识的、但显然充满罪孽的场景。

每一个“镜面人”,都在窃窃私语,用当事人自己的声音,复述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