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收集’孽念。”林青玄忽然明白了，“这个镜门世界，就像一面巨大的‘孽镜’，专门映照人心的阴暗面。萧寒造出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筛选——筛选出那些‘孽念’足够深重、但又还没被彻底吞噬的人。”
“筛选来干什么？”田老罴问。
“不知道。”林青玄摇头，“但江眠昏迷前说，萧寒在等我们，等能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的人。”
田老罴独眼一瞪：“那王八蛋还没死透？”
“恐怕……不止没死透。”林青玄看向街道尽头，“他很可能，已经和镜墟的某种规则，深度融合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街道尽头，那面倒悬的“天空镜”中，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
是萧寒。
但也不是林青玄记忆里的萧寒。
这张脸更加苍白，更加透明，像用冰雕出来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银白色的、细密的镜面纹路。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不是眼球，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暗红与暗黄交织的漩涡。
他的嘴唇开合，声音同时从天空镜和四面八方传来：
“青玄师侄，田老哥，欢迎。”
“你们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们心里的‘孽’……够分量。”
“也说明，你们有资格……参与我的‘最后一步’。”
田老罴柴刀横握，独眼死死盯着镜中的萧寒：“姓萧的，少他妈装神弄鬼！你想干什么直说！”
萧寒笑了。
笑容悲悯，却冰冷刺骨。
“我想……重启镜墟。”
“现在的镜墟，只是个畸形的、失控的怪物。它贪婪地吞噬一切，却不懂得‘消化’和‘成长’。它需要一个新的‘核心’，一个能统御所有规则、让镜墟从‘吞噬者’进化为‘世界’的……镜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青玄身上：
“而我，选中了你，青玄师侄。”
“你体内的三合镜，融合了镜种、孽镜碎片、不语观镜痕，还吸收了江眠的部分纯净魂魄和周守财、何婆婆的‘镜债’。你是目前最接近‘完整镜体’的存在。”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最后的‘拼图’补上。”
林青玄心头一凛：“什么拼图？”
“七情孽念。”萧寒缓缓道，“喜、怒、忧、思、悲、恐、惊——这是人心最根本的七种情绪，也是镜墟‘消化’一切存在的七把钥匙。你已经有了‘忧’（周守财的愧疚）、‘悲’（何婆婆的悔恨）、‘恐’（苏晚晴的恐惧）。还缺喜、怒、思、惊。”
他指向田老罴：“田老哥心里，有‘怒’——对世道不公的愤怒，对过往罪孽的愤怒，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这是第二把钥匙。”
又指向林青玄怀里的江眠：“江眠心里，有‘思’——对身世的迷茫，对自我存在的怀疑，对萧寒复杂的情感。这是第三把钥匙。”
“至于‘喜’和‘惊’……”萧寒的笑容变得诡异，“很快就会有了。”
话音未落，街道两侧的“镜面人”，忽然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窃窃私语，而是发出整齐划一的、仿佛吟唱般的诵念：
“以孽为食，以镜为躯……”
“七情归位，镜主当立……”
诵念声中，所有“镜面人”的身体开始融化，化作一股股粘稠的、彩色的光流，朝着天空镜中的萧寒汇聚而去！
萧寒张开双臂，迎接这些光流。
他的身体，在光流的灌注下，开始变得凝实、璀璨，像一尊正在被精心雕琢的琉璃神像。
但同时，林青玄感到怀里的江眠，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胸口，那枚已经沉寂的孽镜碎片，竟然再次亮了起来！暗黄色的光芒透过衣服，映亮了她的脸。而她的眼皮下，那两个空洞里，开始渗出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
“江眠！”林青玄惊呼。
江眠没有醒，但她的嘴唇在动，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萧寒……不要……”
“你说过……我们……一起……”
“不是……这样……”
田老罴也感到不对劲。他捂住胸口，独眼瞪大，脸上那道伤口开始发烫、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妈的……这王八蛋在抽我们的‘孽念’！”田老罴嘶吼道，“他在用这个鬼地方当炉子，炼我们心里的脏东西！”
林青玄猛然醒悟。
萧寒所谓的“最后一步”，不是要让他当什么“镜主”。
是要用他们这些人的“七情孽念”为燃料，将他自己……炼成镜墟的“核心”！
他要成为镜主！
而他们，都是祭品！
“走！”林青玄咬牙，抱着江眠转身就跑！
田老罴紧随其后。
但街道开始扭曲、折叠！
青石板路像活过来一样，翻滚、隆起，变成一面面巨大的、竖起的镜子，挡住去路！镜中映出他们逃跑的身影，但那些倒影却反过来朝他们扑来，伸出镜面的手，要抓住他们！
“滚开！”田老罴柴刀狂劈，砍碎一面又一面镜子，但碎掉的镜子立刻重组，变成更多、更小的镜子，像蝗虫般围上来！
林青玄左眼深处，那点银白的光芒，忽然亮了起来。
透过这双“眼睛”，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镜子，是规则。
一条条暗红色的、暗黄色的、暗绿色的、银白色的规则丝线，像蛛网般遍布这个世界，所有镜子都是这些丝线的“节点”。而丝线的源头，就是天空镜中的萧寒。
他在操控这一切。
但……有破绽。
在无数规则丝线交织的最密集处，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断点”。那里，一条暗红色的丝线（对应“怒”）和一条暗黄色的丝线（对应“思”）纠缠在一起，产生了细微的冲突。
那里，是萧寒的“盲点”。
也是……唯一的生路。
“田前辈！跟我来！”林青玄大喝一声，朝着那个“断点”的方向冲去！
田老罴不明所以，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两人一路劈砍，冲破无数镜子的阻拦，终于冲到了那条街道的拐角处。
那里，立着一面与众不同的镜子。
不是平面镜，而是一面哈哈镜。
镜面扭曲，凹凸不平，映出的人影被拉长、压扁、扭曲成可笑的形状。但在这面哈哈镜的中心，那个“断点”的位置，镜面是正常的，映出了真实的景象——
不是这个镜门世界。
是现实世界。
是傩镇，是那个他们最初进入镜墟的祭坛！
祭坛上，石老、大傩公、赶尸匠、白雨墨、阿勇……所有人都还在，但都昏迷不醒，身体正在被镜墟缓慢“消化”，皮肤上浮现出暗绿色的锈迹。
而祭坛中央，那面墟镜的镜面，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镜面深处，隐约能看到萧寒的脸。
他在那里。
他的本体，还在墟镜里。
这个镜门世界，只是他延伸出来的一个“触须”。
“那是……出口？”田老罴喘着粗气问。
“是陷阱。”林青玄盯着哈哈镜中的景象，“也是机会。”
他看向怀里的江眠，又看向田老罴。
“田前辈，我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萧寒的‘最后一步’，还没完成。”林青玄声音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赌他需要我们的‘孽念’是完整的，不能缺任何一把‘钥匙’。”
他顿了顿：“所以，我要把我们三个的‘孽念’……喂给他。”
“你疯了？！”田老罴独眼圆睁，“那不是正合他意？！”
“是合他意。”林青玄点头，“但也是唯一能接近他本体的方法。”
他指着哈哈镜：“这个世界是萧寒用规则编织的，我们在这里，永远是他的‘瓮中之鳖’。但如果我们主动把‘孽念’喂给他，他吸收的时候，规则会有短暂的‘畅通’。那时候，这个世界的‘门’会打开，我们会……被‘吸’回现实世界的墟镜前。”
“然后呢？”
“然后……”林青玄看向怀里的江眠，轻声说，“就用我这颗‘锈心’，和他那颗‘镜心’，碰一碰。”
田老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妈的，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赌就赌！”
林青玄点头。
他闭上眼，不再抵抗体内那股被抽离“孽念”的感觉。
反而，主动引导。
将周守财的“忧”、何婆婆的“悲”、苏晚晴的“恐”，从三合镜中剥离出来，化作三股暗红、灰白、暗绿的光流，顺着规则丝线，朝着天空镜中的萧寒涌去！
田老罴也咬牙，不再压制胸口的灼热。一股暗红色的、充满暴戾气息的光流，从他伤口处喷涌而出，汇入那条“怒”之丝线！
江眠的身体剧烈颤抖，暗黄色的“思”之光流，从她胸口孽镜碎片中涌出！
四股光流，汇入天空镜。
萧寒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七彩的光芒！
他发出满足的叹息：
“对……就是这样……”
“七情归位……镜主当立……”
镜门世界开始剧烈震动！所有镜子在同一时间疯狂闪烁！街道扭曲、折叠、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朝着天空镜汇聚！
哈哈镜中，那个连接现实世界的“出口”，骤然扩大！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林青玄抱紧江眠，田老罴抓住他的肩膀。
三人被那股吸力拽起，朝着哈哈镜中的景象，飞射而去！
在没入镜面的最后一瞬，林青玄回头，看了一眼天空镜中的萧寒。
萧寒也正看着他。
那双半透明眼皮下的漩涡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是期待。
像是悲哀。
又像是……
解脱。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