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要亲手……送他们上路。
“没有……其他办法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有。”萧寒坦然,“等镜墟彻底消化完傩镇,扩张到周边城镇,吞噬成千上万人,然后继续扩张,直到把整个现实世界都拉进来,变成一个巨大的、永恒的镜冢。”
他顿了顿:“你选哪个?”
林青玄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江眠。
她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
但林青玄读懂了她的口型。
那是两个字:
“动手。”
林青玄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好。”他说。
“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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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老罴走到阿勇身边,蹲下身,用柴刀刀背拍了拍少年的脸。
“娃儿,醒醒。”
阿勇没有反应,只是抽搐得更厉害了,嘴里梦呓般念叨着:“不要……不是我……镜子……镜子自己动的……”
田老罴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他一把抓住阿勇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摇晃着:“醒醒!看着老子!”
阿勇被摇得睁开眼。
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有一点暗黄色的光斑在闪烁——那是镜灵污染的痕迹。
“田……田叔?”阿勇声音虚弱,“我们……逃出去了吗?”
“逃个屁!”田老罴低吼,“你看看四周!我们还在祭坛上!这鬼地方就是镜墟!就是你他妈捞上来的那面镜子引来的!”
阿勇愣住:“什……什么?”
“那面铜镜!你从沅水底捞上来的那面!”田老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不是古董,是邪物!里面封着镜灵!它吸你的恐惧,操控你的脑子,把你引到傩镇,引到这祭坛!你以为你是无辜的?放屁!这一切,都是你他妈招来的!”
阿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里的暗黄光斑,在疯狂闪烁、膨胀,像要炸开。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我只是……想捞点值钱的东西……给我娘治病……”
“治病?”田老罴冷笑,“你娘三年前就病死了!你捞的那些钱,全赌输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黑鳅号上谁不知道你阿勇是个赌鬼?你捞镜子,根本不是为你娘,是为你自己!你想翻本,想发财,想当人上人!”
这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捅进阿勇心里最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
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睛里的暗黄光斑,骤然炸开!
那不是物理的爆炸,是情绪的爆炸。
极致的、对自己罪孽的恐惧,像火山般喷发!
“啊——!!!”
阿勇抱头惨叫,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他脸上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粘稠的光液!那些光液在空中扭曲、汇聚,形成一股暗黄色的、充满恐惧气息的能量流,朝着墟镜中的萧寒涌去!
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白雨墨,也发生了异变。
她脸上的满足微笑,骤然扭曲、扩大,变成了癫狂的、近乎狰狞的狂笑!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暗黄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血液般的光!那是贪婪得逞的“喜”,扭曲到极致的“喜”!
暗红色的能量流,也从她身上涌出,汇向萧寒!
墟镜中的萧寒,胸口那个七彩漩涡,骤然加速旋转!
漩涡中心,暗红、暗黄、灰白、暗绿、银白……七种颜色的光流疯狂碰撞、融合,最后化作一团……混沌的、无法形容颜色的、极度不稳定的光球!
光球在萧寒胸口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墟镜、整个祭坛、甚至整个镜墟空间,跟着震颤!
“就是现在!”萧寒的声音响起,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嘶哑,“青玄!三合镜!护罩!”
林青玄咬牙,将江眠轻轻放在地上,双手结印!
心脏位置,三合镜疯狂搏动!暗绿、银白、暗黄三色光芒从胸口喷涌而出,在他身前交织、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布满镜面纹路的球形护罩!
护罩迅速扩大,将祭坛上所有人——林青玄、江眠、田老罴、阿勇、白雨墨、石老、大傩公、赶尸匠——全部笼罩其中!
几乎在护罩成型的瞬间,墟镜中的萧寒,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解脱。
“江眠——!!!”
他嘶吼着她的名字。
然后,胸口那团混沌光球,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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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已经超出了人耳能接收的范畴。
林青玄只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的毁灭,从墟镜方向爆发开来!
那不是物理的爆炸,是规则的崩解。
暗红色的镜墟吞噬规则、暗黄色的孽镜催化规则、银白色的不语观镜痕规则、还有更多杂乱无章的、被镜墟吞噬的碎片规则……所有这些,在七情孽念的引爆下,像一栋被抽掉承重墙的大厦,开始从内部层层坍塌!
墟镜的镜面,寸寸碎裂!
不是碎成片,是碎成粉末,碎成最基本的规则粒子!
镜框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管,齐齐炸裂,喷出粘稠的、暗红色的光液,像濒死巨兽的血液!
整个镜墟空间,开始扭曲、折叠、破碎!
祭坛周围的景象——那些悬浮的记忆碎片、那些飘浮的光尘、那些扭曲的时空结构——像褪色的油画般迅速剥落、消散,露出底下……一片虚无的黑暗。
不是镜墟的黑暗,是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无”。
镜墟,在自我湮灭。
而林青玄撑起的护罩,在这规则崩解的洪流中,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剧烈摇晃、震颤,表面布满了裂痕!
他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全部力量,都注入三合镜,死死维持着护罩不破!
三十息。
萧寒说的三十息。
他默默数着。
一、二、三……
护罩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混沌的颜色。规则碎片像流星般四处飞溅,撞在护罩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十、十一、十二……
墟镜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一个不断扩大的、漆黑的空洞,像一张贪婪的嘴,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林青玄感到三合镜的力量在飞速消耗,护罩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随时会崩溃。
二十八、二十九……
最后一声。
三十。
护罩,轰然破碎!
但预想中的毁灭冲击,并没有到来。
因为就在护罩破碎的瞬间,规则崩解的洪流,也……戛然而止。
不,不是停止。
是凝固了。
像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飞溅的规则碎片,悬停在半空。
那个吞噬一切的漆黑空洞,停止了扩张。
连时间的流动,都仿佛……停滞了。
林青玄愣住。
怎么回事?
萧寒的“自毁程序”,失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墟镜原本的位置。
那里,漆黑空洞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人。
是萧寒。
但不是镜中的那个半透明的萧寒。
是一个完整的、实体的、穿着染血白衬衫的萧寒。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胸口没有窟窿,没有漩涡,只有一片平静。
而在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江眠。
不是躺在地上的、昏迷的江眠。
是另一个……睁着眼、镜面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光芒的江眠。
她看着林青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脆,平静,却让林青玄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谢谢你们,帮我们……完成了‘最后一步’。”
“现在,镜墟的‘心脏’和‘大脑’,都齐了。”
她顿了顿,笑容扩大:
“欢迎来到……新世界。”
话音落。
凝固的规则洪流,再次开始流动。
但不是崩解。
是……重组。
以萧寒和江眠为核心,以那些规则碎片为材料,一个全新的、更加庞大、更加精密、更加……可怕的镜墟规则体系,正在迅速成型。
而林青玄、田老罴、以及祭坛上所有幸存者,都被困在了这个正在诞生的……
镜骸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