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镜前辈？”林青玄试探着问。
镜中虚影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哦？外面……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号？真是……难得。”他顿了顿，“时间不多。这面‘沟通镜’是我耗费数百年时间，利用系统漏洞和多次‘实验’数据对冲，勉强维持的一条不稳定缝隙。每次只能开启很短时间，且极易被系统察觉。”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长话短说。我‘听’到了你们的部分谈话。江眠姑娘，你猜得没错，‘影枢’深处，确实存在‘冗余暗道’，那是系统在模拟推演‘人性冲突’、‘执念演化’等复杂变量时，产生的无法完全消化的数据沉积和规则褶皱。但那里异常危险，充斥着混乱的、未完成的‘可能性’和‘逻辑悖论’，冒然进入，意识会被撕碎、重组，变成新的‘混沌数据’，永远迷失。”
“那该怎么办？”林青玄急问。
“需要‘引子’，也需要‘保护’。”石老快速道，“‘引子’就是你身上那点特殊的、融合了三合镜根基与‘核心困惑’印记的微光。只有它，能吸引并暂时稳定‘暗道’入口处的混乱。‘保护’……则需要足够强大、且结构相对稳定的意识体，为你构筑临时的‘防火墙’，抵挡数据洪流的冲刷。”
他的虚影似乎看向了江眠：“镜傀姑娘，你的意识结构虽然偏执，但足够凝练、纯粹，对‘镜’之规则的理解也足够深入，是构筑‘防火墙’的合适人选之一。但你需要暂时放下吞噬和掌控的念头，专注于‘防御’和‘引导’。”
江眠冷哼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石老继续道：“至于萧寒道友……”他叹了口气，“他的意识过于混乱狂躁，不适合此任务，反而可能引发‘暗道’内不稳定数据的暴走。最好……让他暂时保持现状。”
“找到‘暗道’之后呢？”林青玄追问。
“之后……”石老的声音变得凝重，“根据我的观测和推演，‘暗道’最终可能通向几个关键节点。一是系统的‘原始记忆库’，那里封存着它最初被‘扰动’时的景象和更早的‘观测记录’，可能包含它‘困惑’的真正源头。二是‘规则编辑底层’，那里是系统运行逻辑的根源，极其危险，稍有差池就会引发系统崩溃或全面反噬。三是……‘样本交互缓冲区’，那是不同‘茧房’之间，进行数据交换和样本比较的临时区域，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其他‘茧房’的信息，甚至……找到脱离这个独立系统的‘缝隙’。”
脱离系统？林青玄心中一动。
“但记住，”石老强调，“无论进入哪个节点，你们的根本目的不应该是破坏或征服系统——那几乎不可能成功。你们的目的是‘理解’和‘植入’。用你们真实的、矛盾的、不完美但鲜活的‘存在’经验，去冲击系统那基于‘困惑’和‘计算’建立的冰冷逻辑。就像你刚才对那个镜像做的那样，但要更深入，更本质。这是唯一可能让系统产生‘进化’而非‘纠错’的途径。”
他语速越来越快，虚影也开始闪烁不定：“我的时间到了……这面镜子要撑不住了……记住，信任很奢侈，但此刻，你们需要彼此……系统在‘观察’，也在‘学习’你们的每一次互动……选择权……在你们……”
话音未落，镜中虚影剧烈扭曲，那布满裂纹的镜面“咔嚓”一声，新增了数道裂痕，后面的密室景象也彻底模糊、消失，恢复了之前死寂的映照状态。
沟通中断了。
林青玄和江眠陷入了沉默。石老的出现和话语，带来了新的信息和希望，但也带来了更复杂的局面和更大的不确定性。他的话可信吗？他是敌是友？还仅仅是一个被困得更久、更为绝望的“样本”？
“你怎么看？”林青玄看向江眠。
江眠的虚影在空中缓缓飘动，银白眼眸明灭不定，显然也在飞快思索。“那个老家伙……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多。‘冗余暗道’……‘原始记忆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她眼中闪过一丝炽热，“那里可能藏着‘镜’之法则最原始、最本真的模样！比我之前解析的任何表层规则都要核心！”
她对“掌控”的渴望，显然被石老描述的“原始记忆库”和“规则编辑底层”深深吸引了。
“但他也说了，那里异常危险。”林青玄提醒道。
“风险与收益并存。”江眠语气决绝，“留在这里，要么被系统慢慢消化，要么在你那套天真计划中耗尽时间，最终一样是消亡。不如搏一次。至少，‘暗道’是系统监控的薄弱点，机会更大。”
她转向林青玄，银白的火焰直视着他：“你呢？还在犹豫？担心我算计你？还是舍不得你那些可悲的‘镜像同胞’？”
林青玄看着手中沉寂的“影枢”，又望向远处那些凝固的无数镜面。石老的话点醒了他，零散的“唤醒”效率太低，且极易被系统清除。或许，真的需要一次更深入的、针对系统本源的“干预”。而江眠的力量和知识，确实是目前不可或缺的。
至于信任……在这镜墟深处，信任本就是最脆弱的东西。但或许，可以建立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暂时利益的……脆弱同盟。
“好。”林青玄终于点头，“我们可以合作尝试。但有几个条件。”
“说。”江眠干脆利落。
“第一，在寻找和进入‘暗道’期间，你必须按石老所说，专注于构筑‘防火墙’，不能有任何试图吞噬、控制我或‘影枢’的举动。”
“可以。在达到目标节点前，你我利益一致。”江眠应允。
“第二，如果真能找到‘原始记忆库’或‘样本交互缓冲区’，我需要优先寻找脱离系统或帮助其他‘样本’的方法，你不能阻挠。”
江眠沉默了一下，银白眼眸闪烁：“可以。但如果涉及‘规则编辑底层’，那里蕴含着‘镜’之法则的最高奥秘，我必须优先探索。这是我的底线。”
林青玄权衡片刻，点了点头。这算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
“第三，”他看向江眠，“你需要先兑现承诺，帮我‘安抚’和‘引导’一部分镜像，至少要保证在我们探索期间，它们不会轻易被系统清除。”
江眠这次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你想要我引导多少？怎么引导？”
林青玄望向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映照着不同“林青玄”镜像的囚室，最终，定格在少数几个镜中“倒影”表情相对不那么麻木、甚至隐约带着一丝其他情绪（如愤怒、思索、忧伤）的镜面上。“就这些。不用完全‘唤醒’，只要能让它们保持一定的意识活性，能够抵抗最低程度的‘纠错’即可。方法……随你，但不要伤害它们。”
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哼一声：“倒会挑。这些本来就是‘样本’中自我意识残留相对较强的，更容易引导，也更容易失控。”但她没有反对，“可以。我用‘镜傀’的初级共鸣术，与它们建立浅层链接，分享少量稳定的规则频率，足以让它们在系统扫描时显得‘正常’一些。但记住，这只是暂时的。一旦我们离开，或者系统加强扫描，链接可能会断。”
“足够了。”林青玄道。
协议达成，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合作关系，在这片冰冷的镜墟残骸中暂时建立。
江眠不再多言，虚影飘向林青玄选定的那些镜面。她伸出由银白光芒构成的手，指尖渗出细若游丝的光线，轻轻刺入镜面之中。那些镜中的“倒影”身体微微一震，脸上浮现出或痛苦或茫然的神色，但很快，又逐渐平复下来，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某种宏大存在连接的呆滞“镇定”。镜面本身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银晕。
林青玄能感觉到，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秩序场”以江眠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那几十面镜子。这并非温暖的庇护，而是一种冰冷的、强制的“稳定”。
做完这些，江眠的虚影明显又暗淡了一些，显然消耗不小。她飘回林青玄身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可以了。现在，该你了。用你的‘光’，沟通‘影枢’，寻找‘暗道’。”
林青玄盘膝坐下，将“影枢”古镜平放在膝上，双手轻轻覆盖在镜面两侧。他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点融合后的微光之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微光，流向手中的“影枢”。
起初，毫无反应。“影枢”如同死物。
林青玄不急不躁，持续地、温和地用微光“浸润”着镜身，同时回忆着石老的话语，想象着那些“冗余数据”、“规则褶皱”、“未完成的可能性”……
渐渐地，他感到掌心下的“影枢”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蠕动”感。不是温度变化，而是一种内在结构的、极其细微的“调整”或“回应”。
他加强意念，将那点微光的频率调整得更加贴近自身对“困惑”、“矛盾”、“不完美但真实存在”的感受。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遥远处的震动，从“影枢”深处传来。镜背那道沉寂的裂痕，忽然从最深处，亮起了一点针尖大小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微光！
与此同时，林青玄的“眼前”（意识中），浮现出了一幅奇异的图景——不再是外部镜宫的景象，而是“影枢”内部那复杂到极致的、由无数细微光线和数据流构成的“结构图”。在这幅结构图的深处，一些原本暗淡、杂乱、仿佛垃圾堆积的区域，开始微微发光，并且与他注入的微光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就是那里！那些发光的、杂乱无章的区域，很可能就是石老所说的“冗余暗道”入口！
林青玄心中一喜，正要仔细感应，并尝试用微光“标记”和“牵引”其中一个相对明亮的区域时——
“警告！检测到高位格异常共鸣……来源：核心样本734及关联异常体‘镜傀’……启动深度扫描分析……”
那个冰冷、断续的系统电子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感！
紧接着，整个停滞的镜宫空间，那些破碎的镜面，龟裂的黑色地面，乃至悬浮的尘埃，都同时开始高频、细微地震颤起来！一种无形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扫描波”，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将林青玄、江眠，以及他们周围的一切笼罩其中！
林青玄感到自己如同被扒光了丢在解剖台上，每一个念头，每一丝能量波动，甚至灵魂深处最细微的震颤，都被那冰冷的目光反复审视、分析！
江眠的虚影也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系统的“休眠”程度，远比他们预估的要浅！或者说，他们对“影枢”的深度沟通，直接触发了更高层级的警戒机制！
“发现……未授权规则接触行为……尝试解析接触目标……解析失败……目标涉及深层冗余区及未知变量……”
“评估：潜在高风险。启动预案：局部区域隔离及样本强制镇静……”
随着电子音的宣判，林青玄和江眠周围的空间猛地一暗！四面八方的景象仿佛被拉上了厚重的黑色帷幕，迅速远离、模糊，只剩下他们所处的、直径不过十米左右的一个球形区域，被一种暗红色的、不断流转着复杂符文的透明屏障彻底封闭起来！
屏障之外，一切景象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色块和流动的数据流，仿佛他们被从正常的“镜宫空间”中切割出来，扔进了一个独立的“隔离舱”！
更糟糕的是，一股强大、冰冷、带着强制“格式化”意味的力量，开始从屏障内部生成，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向中间的林青玄和江眠！
强制镇静……恐怕意味着意识的彻底清洗和重置！
绝境，再次降临。而这一次，他们似乎连挣扎的余地都被急剧压缩了。
林青玄看向江眠，江眠也正看向他。在系统绝对的力量面前，两人眼中都映出了对方的凝重与一丝……绝境下的狠厉。
合作刚刚开始，就迎来了最残酷的考验。
是放弃抵抗，任由系统“格式化”？还是……在这最后的囚笼里，拼死一搏，闯向那刚刚发现的、吉凶未卜的“冗余暗道”？
选择，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