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有阴阳,午时取阳,子时取阴。取错了,井里伸出来的就不是水桶,是别的东西的手。”
左臂的伤口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缓慢搅动,那银灰色触手留下的不仅是皮肉伤,更有一种阴冷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污秽感”在向深处渗透。林青玄咬着牙,用陈砚给的布条紧紧捆扎住伤口上端,又从怀里摸出那瓶黑色药油,忍着刺鼻的气味涂抹在伤口周围。药油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冒起淡淡白烟,一股灼热感暂时压过了阴冷,但疼痛却加剧了。
他靠在一栋废弃铺面的门板后,喘息着。晨雾已散了大半,天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令人压抑的铅云低垂着。街道清晰了许多,破败的景象一览无余。很多房子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有些木板上还残留着深色的、喷溅状痕迹,像干涸的血。
怀里的槐木芯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像揣着一块暖玉。这股暖意与体内的微光交融,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勉强隔绝着外界无所不在的阴寒和脚踝处印记的不时悸动。林青玄小心地取出槐木芯端详,这截碳化的木头约莫半尺长,入手沉重,纹理天然形成一种模糊的符文状,触之温润,全然不像死物。
“百年槐木芯……果然是阵眼之物。”他低声自语,重新将它贴身收好。陈砚说过,四个节点的祭品不仅仅是物品,更是激活残留“法意”的钥匙。这槐木芯的反应,证实了这一点。
接下来是西巷的八卦井,“午时活水”。现在距离午时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他需要先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前往西北方向,那里靠近老窑厂阴巢,危险程度不亚于东南乱葬岗。
他检查了一下韩定山给的黑狗血犀角,油纸包得严实,透着一股腥燥气。陈砚的“镇魂饼”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味道苦涩中带着微甘,咽下后,精神果然振作了些,但脑海中却闪过几个破碎的、不知是谁的记忆片段——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在井边玩耍,突然被井里伸出的一只苍白的手拖了进去;一个老妇深夜对井哭泣,井水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
林青玄甩甩头,驱散这些幻觉。这饼果然不能多吃。
他展开地图,确认自己的位置和前往八卦井的路线。西巷在镇子西北角,需要穿过大半个镇子。陈砚标注的“相对安全”路线要绕行,经过南门外的残碑附近。残碑是第三个节点,需要柳木人和点睛墨,但胡婆婆住在东街尾巴,与西巷方向相反。他决定先取午时活水,回头再去寻胡婆婆。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感觉左臂的疼痛稍缓,阴冷感被药油和槐木芯的力量暂时封住,林青玄重新站起身,提起马灯——虽然白天,但镇子里光线昏暗,许多角落依旧阴影浓重,有灯心里踏实些。
他沿着街道小心前行,尽量避开那些门窗洞开、内部幽深的房子。偶尔有风穿过空荡的巷弄,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纸灰和枯叶。一些墙角和门楣上,他看到了更多用黑色或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潦草符号,有些像道符,有些像傩戏面具的简化图,更多的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扭曲纹路。这些符号大多已经褪色剥落,但依旧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波动。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路口中央倒着一具尸体。
不,准确说,是一具干尸。穿着现代人的牛仔裤和夹克,身体蜷缩成婴儿状,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灰褐色,脱水严重。面部表情极度惊恐,嘴巴大张,眼眶深陷。最诡异的是,尸体没有影子——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天光下,周围地面也看不到任何属于它的阴影。
林青玄心中一凛。这就是韩定山说的,被“影子”杀死的“穿越者”?看衣着,很可能和他一样,是从镜墟裂痕掉出来的倒霉蛋。
他蹲下身,保持距离观察。尸体脖子上有明显的淤青勒痕,但不是绳索留下的,更像是……被无形的手掐出来的。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个背包,林青玄用刀尖挑开,里面有几包压缩饼干、一个空了的水壶、一把多功能军刀,还有一本皮质笔记本。
他小心地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是些潦草的记录,字迹慌乱:
“第三天,还在镜宫里,系统提示音越来越奇怪……”
“看到了另一个‘我’,他在镜子里对我笑……”
“裂痕!有裂痕!冲出去!”
“这是哪?废弃小镇?地图上没有……”
“晚上有东西,影子,没有实体,碰到的植物都枯了……”
“找到个工作站,有个姓陈的老头,他说这里是缓冲带……”
“韩定山,独眼,凶,但好像知道怎么对付影子……”
“要去取东西,激活阵法?也许能出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扭曲,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写的:“它们来了……在井边……午时……别取水……”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林青玄合上笔记本,心情沉重。这个不幸的人,也接到了同样的任务,但在八卦井边遭遇了不测。“午时……别取水……”是警告吗?午时取水本身是仪式要求,为什么不能取?还是说,午时的井边有别的危险?
他将笔记本和还能用的军刀收起,对着尸体默默行了一礼,然后迅速离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但更浓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仿佛这具尸体不仅仅失去了生命,连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也被抽走了。
越往西走,周围的景象越发破败。建筑更加老旧,许多是土坯房,已经半塌。路面上的青石板碎裂严重,缝隙里长出枯黄的、形态怪异的杂草。空气中那股土腥味混杂着另一种气味——像是窑火熄灭后灰烬的味道,还带着一丝焦糊的甜腻。
老窑厂的气味。西北阴巢。
林青玄更加警惕,将马灯的光调暗,脚步放得更轻。按照地图,八卦井在西巷尽头,一个三岔路口中央,而西巷的一侧就挨着老窑厂的废址。
拐进西巷,巷子狭窄,两侧是高大的、墙面斑驳的院墙。墙上用白灰刷着一些早已模糊的标语,依稀能辨出“破除封建迷信”“大炼钢铁”之类的字眼,时代混杂的感觉在这里尤为突出。巷子里的光线更暗,头顶一线天被伸出的枯枝和电线分割得支离破碎。
走了百来米,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缓慢而有节奏,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林青玄握紧煞刀,放慢脚步。水声越来越近,转过一个弯,三岔路口出现在眼前。
路口中央,果然有一口石井。井台是整块青石凿成,呈八角形,每个角上都刻着一个模糊的八卦符号,这就是“八卦井”名字的由来。井口架着木质的辘轳,绳索垂下,吊着一个老旧的水桶。井台周围用石板铺了一圈,石板缝隙里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青苔。
滴答声正是从井里传来,似乎是水珠落入深处的水面。
林青玄没有立刻上前。他先仔细观察四周。三岔路分别通向三个方向:他来时的西巷,左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巷,右边一条稍宽、但路面完全被野草覆盖的路,那条路延伸向一片低矮的、黑乎乎的厂房轮廓——老窑厂。
此刻大约是巳时末,接近午时。天光依旧晦暗,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隐约能感觉到太阳在云后的位置。井台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和水滴声。
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警告:“午时……别取水……”
是陷阱吗?还是那个死者遭遇了什么,在最后一刻留下的警示?
林青玄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抛向井口。石子划出弧线,落入井中。
“噗通。”
很轻的落水声,听起来水并不深。但紧接着——
“咯咯咯……”
一阵轻微的笑声,从井底传来!像是小女孩的笑,清脆,却空洞,没有任何欢乐的情绪,只有一种机械的重复。
林青玄汗毛倒竖,猛地后退几步,煞刀横在身前。
笑声持续了几秒,停了。井口恢复平静,只有滴答的水声。
是幻觉?还是井里真有东西?
他看了看天色,云层缝隙透出一丝微弱的、惨白的光——午时快到了。陈砚强调,必须取“午时活水”,即正午时分的第一桶水。错过时辰,水就无效了。
赌,还是不赌?
林青玄脑中飞快权衡。那死者的警告未必全对,也许他是在取水过程中被袭击,而非取水本身是陷阱。况且,四个节点的祭品必须凑齐,否则无法激活傩阵,去古傩坛就是送死。槐木芯已经显示了节点物品的特殊性,八卦井的水很可能也有类似作用。
他决定取水,但必须万分小心。
他先走到井台边,检查辘轳和水桶。辘轳老旧,但还能转动,绳索牢固。水桶是木制的,边缘有些破损,但没有异味。他摇了摇辘轳,将空桶放下。
绳索吱呀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水桶缓缓下降,林青玄全神贯注,感知着井下的动静。除了水桶碰撞井壁的声音和滴水声,暂无异常。
终于,手里一轻,接着一沉——水桶触到水面了。他摇动辘轳,开始打水。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右边那条通往老窑厂的荒草丛生小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它们站在齐腰深的荒草中,一动不动,面朝井台方向。数量大概四五个,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年代的衣物,身体微微佝偻。距离较远,天色又暗,看不清脸,但林青玄抹了药油的眼睛能看见——它们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而且,它们没有影子。
是“影子”实体化了?还是别的什么?
林青玄心中一紧,手上动作不停,加快摇动辘轳。水桶上升,发出哗啦的水声。
井底那“咯咯”的笑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井口下方!
同时,右边小路上那些“人影”开始动了。它们迈开脚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朝着井台走来。荒草被它们拨开,发出沙沙的声响。
快!快!
辘轳吱呀,水桶露出井口。林青玄一把抓住桶梁,入手冰凉沉重。他来不及细看,提起水桶就往后退。
“咯咯咯……”笑声几乎贴着他耳朵响起!
林青玄猛地回头,只见井口边缘,不知何时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形!浑身湿漉漉的,穿着褪色的红袄,头发像水草般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只有眼白,正“盯”着他,咧开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黑洞。
“陪我玩……”细小的、湿漉漉的声音钻进耳朵。
林青玄想也不想,左手提起马灯,将灯油猛地泼向那东西,同时右手煞刀横扫!
“嗤啦!”灯油沾到那红衣小女孩身上,竟然燃烧起来,发出蓝色的、冰冷的火焰!小女孩发出尖锐的厉啸,猛地缩回井中。几乎同时,煞刀砍中了什么,手感虚不受力,但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从井底传来,带着浓浓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