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七日,回魂 > 第419章 午时井

第419章 午时井(2 / 2)

林青玄顾不上查看,提起水桶转身就跑。身后,那些从荒草中走来的“人影”已经接近路口,最前面的一个几乎能看清脸——那是一张完全溃烂、爬满蛆虫的脸,眼眶空洞,下巴脱落,正张开残缺的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冲进左边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这是地图上标注的备用撤退路线。巷子里堆满了破家具、烂木料、废砖瓦,几乎无法下脚。林青玄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水桶里的水洒出大半,他也顾不上了。

身后传来重物拖行和杂物被撞倒的声响,那些东西追来了!

他拼命向前,前方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地图上标明这里可以翻过去,通往另一条相对安全的街道。林青玄将水桶先甩过墙头,然后助跑几步,猛地跃起,单手扒住墙头,受伤的左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发力,翻身滚了过去。

落地瞬间,他立刻抓起水桶,继续狂奔。墙那边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挠墙的刺耳声响,但那些东西似乎翻不过来。

又跑出一条街,确认暂时安全,林青玄才靠着一面墙剧烈喘息。他检查水桶,里面还剩大约小半桶水。水很清澈,但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微微的银亮,像是掺了极细的金属粉末。水面平静,映出他狼狈的脸,但仔细看,水中的倒影似乎眨眼的频率和他本人不太一致……

他不敢多看,赶紧用准备好的皮囊将水装好,塞紧塞子。皮囊是陈砚给的,内层似乎涂了特殊涂料,能保持水的“活性”。

午时活水,拿到了。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完成了第二个节点。

他瘫坐在地上,处理左臂的伤口。刚才一番剧烈运动,伤口又渗出血来,阴冷感再次蔓延。他重新上药包扎,又含了一小片镇魂饼,才感觉好了些。

接下来是南门外的残碑,需要柳木人和点睛墨。这得去找东街尾巴的胡婆婆。

他休息片刻,辨认方向,开始向东街移动。这次他更加小心,尽量走屋顶(有些老房子相连)、穿院子,避开开阔街道。一路上,他又看到几处打斗痕迹和更多的诡异符号,还在一处屋檐下发现了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已经干瘪发黑的手指,像是某种邪门的供奉。

这个傩镇,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诡异。陈砚和韩定山守在这里,到底在坚持什么?仅仅是为了缓冲“镜障”侵蚀吗?那个死去的穿越者笔记本里提到“激活阵法也许能出去”,是否意味着还有其他目的?

还有江眠的聚合体。她显然知道节点的事,甚至似乎有意引导他去古傩坛。她想借他的手完成什么?或者说,他和这四个节点,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思绪纷乱中,他来到了东街。

与西巷的破败不同,东街的房屋相对完好些,大多是青砖瓦房,有些还保留着旧时的店铺招牌,诸如“胡记纸扎”“陈氏药铺”“郑家铁匠铺”之类。街上同样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但林青玄能感觉到,一些窗户后面,有目光在窥视。

他按照陈砚的描述,找到了东街尾巴的一栋老宅。宅子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面已经氧化发黑的铜镜,镜面朝外。门两边贴着的对联早已褪色剥落,字迹难辨。

林青玄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叩、叩、叩。

门内毫无动静。

他又叩了三下,稍重。

还是没反应。

正当他准备第三次叩门时,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话的女声:“谁呀?”

“胡婆婆吗?陈砚陈老让我来的。”林青玄尽量让声音平和。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黑漆木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上下打量着他。

“陈砚?那老东西还没死?”胡婆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让你来干什么?”

“需要柳木人和点睛墨,用于南门外残碑的祭祀。”林青玄直接说明来意。

门缝后的眼睛眯了眯:“柳木人……点睛墨……哼,就知道是这事。进来吧,别站在外面招眼。”

门开了半扇,林青玄侧身进去。胡婆婆是个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老太婆,满头白发稀疏,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插着一根木簪。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脚上是黑布鞋,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锐利得很,像刀子一样刮着林青玄。

院子很小,种着一棵枯死的柳树,树下堆着些杂物。正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堂屋里摆着些纸人纸马、香烛元宝之类的丧葬用品,空气里弥漫着纸钱和香火的味道。

“陈砚那老东西,自己不来,打发个毛头小子来。”胡婆婆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身往屋里走,“柳木人有,点睛墨也有。但我凭什么给你?”

林青玄跟进去:“陈老说,这是为了加固镇子的防护,对抗‘镜障’污染。”

“防护?加固?”胡婆婆在堂屋的破旧太师椅上坐下,冷笑,“这镇子早就没救了。那些鬼画符的阵法,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墙’那边的脏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凶,迟早把这里吞得渣都不剩。陈砚和韩定山那两个老顽固,非要守着,有什么用?早点散了,各寻生路不好吗?”

她的话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但林青玄注意到,她说这些时,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黑木珠子,珠子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胡婆婆既然觉得没救,为何还留在这里?还保留着柳木人和点睛墨?”林青玄问。

胡婆婆动作一顿,抬起眼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小子,你懂什么?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丢就能丢的。我爹是最后一任傩班班主,这些东西,是传承,是责任……也是诅咒。”

她叹了口气,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你要柳木人和点睛墨,可以。但有个条件。”

“您说。”

“南门外的残碑,不仅仅是节点。”胡婆婆的声音压低,“那碑如果感觉到碑下有动静,千万别好奇,别往下挖。祭祀完立刻走,听见没?”

林青玄心中一凛:“埋着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胡婆婆厉声道,随即又放缓语气,“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未必能活着回来。那

“失败品?”

“镜傀的失败品。”胡婆婆的目光变得悠远,带着恐惧,“十几年前,那伙外地人来的时候,领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想炼制完美的‘镜傀’,用那个叫江眠的姑娘做主体,试了很多法子。失败了很多次。失败的‘东西’,没完全成型,但已经有了邪性,不能留,我爹他们就用傩法封在了残碑也在松动……”

江眠!又是她!林青玄想起韩定山说的,十几年前来过一伙外地人,其中就有江眠。原来她成为镜傀的过程,就在这里,在傩镇!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林青玄追问。

“不知道名字,只听江眠那姑娘叫他‘老师’。那人……很可怕,看着斯文,眼神却像毒蛇。他懂的邪门歪道很多,有些甚至不像我们中国的路数。”胡婆婆摇头,“他们最后在古傩坛搞了一次大的,之后就消失了。再后来,就听说江眠成了很厉害的镜傀,而那男的……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有。”

她从太师椅旁的一个旧木箱里,取出两个东西。一个是两只巴掌大小的柳木雕刻的人偶,一男一女,雕工粗糙,但神态诡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另一个是一个小小的陶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柳木人,用的是那棵枯柳的树枝刻的,那柳树吸了几十年的阴气,木料合适。点睛墨……”胡婆婆拿起陶瓷瓶,“里面是混了朱砂、雄鸡冠血、还有……守碑人后裔的血的墨。我就是守碑人后裔。”

她将东西递给林青玄:“记住我的话,祭祀完立刻走。还有,古傩坛……能不去,就别去。那地方,现在是‘她’的巢穴。”

“她?江眠?”

“不只是江眠。”胡婆婆的眼神充满恐惧,“还有那些被封在‘镜之起源’里的历代怨念,还有那个男人的残魂,还有萧寒的疯狂……它们搅在一起,成了一个怪物。陈砚想用古法阵压制它,但我觉得……悬。”

林青玄接过柳木人和点睛墨,入手冰凉。“胡婆婆,您知道‘无垢镜’吗?陈老说,那镜子可能在古傩坛的锁龙井里。”

“无垢镜……”胡婆婆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讥讽,又像是悲哀,“那镜子……呵,或许吧。但如果镜子真的在井里,那井里的东西,恐怕比镜子本身更可怕。锁龙井,锁的可不是龙。”

她站起身,摆摆手:“走吧,趁天还没黑。晚上镇子更不太平。”

林青玄道了谢,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胡婆婆,您刚才说‘责任’和‘诅咒’,是什么意思?”

胡婆婆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背对着他,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我爹封了那些失败品,用的是我们胡家祖传的傩法。法咒连着血脉。他临死前说,只要碑下的东西还在,我们胡家的人就不能离开傩镇,否则必遭反噬。我儿子……就是不信邪,非要出去,结果死在了外面,尸体都没找全。”

她的声音平静,却让林青玄心底发寒。

“所以,我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胡婆婆最后说道,“这镇子,是我的坟。你,好自为之吧。”

林青玄默然,对她深深一躬,转身离开了这栋弥漫着纸钱香火和绝望气息的老宅。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婆婆站在门内,阴影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目送着他离开。

街道上,天色更加昏暗,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风大了些,卷起灰尘和纸屑,在空中打着旋。

林青玄握紧装着柳木人和点睛墨的布袋,又摸了摸怀里的槐木芯和腰间皮囊中的午时活水。

四个节点,已完成两个。还差南门外残碑的祭祀,以及北坡土地庙的通明香。

而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都指向镇子中心的古傩坛。

江眠在那里等他。

那个融合了镜怨、萧寒、或许还有“老师”残魂的聚合体,在那里等他。

他抬起头,望向镇子中心方向。在那片低矮破败的建筑群后,隐约能看到一个高出其他房屋的、黑乎乎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古傩坛。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南门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胡婆婆家黑漆木门上的那面铜镜,镜面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穿着白衣,长发披散,对着林青玄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

镜面外,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用一块黑布,将铜镜轻轻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