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棺材头,死人要出游。莫问去哪边,跟着影子走,走到月西头,看见鬼梳头。”
雨下了三天。
淅淅沥沥,不大,却冷得刺骨,像是要把傩镇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阴气、怨气、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秘,一点一点洗刷进泥土里。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泡得发黑,缝隙里的苔藓绿得发腻。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土腥、霉味和若有若无焦糊甜腻的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纯粹雨水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林青玄在陈砚的工作站里躺了三天。
韩定山给他灌了些不知道用什么草药熬的黑糊糊汤汁,又用烧红的匕首烫合了他左臂最深的伤口——没有麻药,疼得林青玄几乎咬碎牙齿,但确实止了血,防止了溃烂。这三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就盯着屋顶蛛网密布的房梁发呆,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
身体里的力量空空荡荡。那点融合了三合镜根基和系统印记的微光,像是风中残烛,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丝,在丹田处苟延残喘。怀里的槐木芯彻底失去了温度和灵性,变成一截普通的焦黑木头。脚踝上的银灰指印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也不再传来任何悸动或灼痛,仿佛真的随着江眠的消失而失效了。
只有那面几乎彻底碎裂的“影枢”,被他用布条小心包好,贴身放着。偶尔,在深夜无眠时,他会感到胸口传来极其细微的、冰凉的触感,像是镜子碎片在轻轻蠕动,但凝神去感应,又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黄昏,雨停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橘红色夕光,斜斜地照进工作站破败的窗户,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光斑。
韩定山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新换过灯油的马灯,另一只手拿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锈铁撬棍。三天时间,这独眼汉子似乎又苍老了一些,脸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那只灰白的石眼依旧冷漠无光。
“能走吗?”他问,声音依旧粗嘎。
林青玄从简陋的床铺上坐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左臂传来撕裂般的痛,但还能忍受。他点点头:“能。”
“那就走吧,趁天还没黑透。”韩定山转身,“去看看裂缝。陈老头临死前说,古傩坛那边的空间乱流应该差不多稳定下来了。”
林青玄下床,穿好那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渍的衣服,将布包着的“影枢”残片揣进怀里,又拿起靠在墙边的煞刀——刀身上的锈迹似乎更重了些,但握在手里,依旧有股子沉甸甸的煞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作站。
雨后的傩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干净”。街道上的碎石瓦砾被冲刷过,露出原本的颜色。那些门窗上贴着的符纸大多被雨水打湿脱落,像死蝴蝶般粘在墙上、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光线昏暗,视线模糊。
镇子依旧死寂,但和之前那种充满恶意的、被无数眼睛窥视的死寂不同,现在更像是一座真正的、被遗弃多年的荒镇。那些游荡的“空壳”不见了,从残碑下爬出的畸形“失败品”也不见了,甚至连偶尔在角落里一闪而过的灰影都消失了。
仿佛随着江眠被吞噬、镜卵受创、古阵崩毁,所有被其吸引或催生出的污秽存在,也都随之消散或隐匿了。
“它们……都走了?”林青玄低声问。
“走?能走去哪?”韩定山头也不回,撬棍拖在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那些‘空壳’,本就是被影子吸干了生气的躯壳,没了影子控制,估计都烂在自家屋里或者哪个角落了。至于那些怪物……天知道。可能躲起来了,可能被古阵爆炸的能量波及,灰飞烟灭了,也可能……”他顿了顿,“被那‘镜卵’最后爆发的吸力,扯进那鬼地方去了。”
林青玄沉默。他想起了江眠最后被吞噬的场景,想起了那个冰冷声音提到的“收容协议”。
两人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向镇子中心。越靠近古傩坛,周围的景象越显得异常。一些房屋的墙壁上出现了新的、不规则的裂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裂的。地面上的青石板也有不少翘起、碎裂,有些裂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银灰色的、已经干涸的粘液痕迹。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铁锈混合的奇异气味。
终于,古傩坛出现在了视野中。
三层黑色的坛基依旧矗立,但明显能看出损毁的痕迹。最上层的石柱倒了好几根,祭台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大坑。坛基周围的空地上,布满了蛛网般放射状的巨大裂痕,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人。裂痕深处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而在坛基正前方,原本那道贯穿血光的垂直裂缝所在的位置,空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水波般的扭曲感。那里的光线是破碎的,景物是重叠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不断波动的薄膜隔绝了内外。
那就是空间裂缝,或者说,是爆炸后残留的空间异常区域。
“就是那儿了。”韩定山停下脚步,距离那片扭曲区域约莫二十丈远,不敢再靠近。“陈老头推测,古阵爆炸和镜卵受创,导致这里的空间结构极度脆弱,形成了不稳定的‘夹层’或‘孔洞’。穿过去,可能回到现实世界,也可能掉进别的什么鬼地方,甚至可能直接被混乱的空间力量撕碎。”
林青玄凝视着那片扭曲的区域。他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空间波动极其混乱且危险,与之前通过“影枢”进入镜墟,或者从镜墟裂痕掉到傩镇时的感觉都不同。更加……原始和暴烈。
“你怎么看?”他问韩定山。
韩定山那只正常的眼睛眯了眯,盯着扭曲区域看了半晌,缓缓摇头:“说不准。这玩意儿邪性。但我能感觉到,它和之前连通‘镜障’的裂缝不一样……更‘薄’,但也更‘脆’。可能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更大的坑。”
他转过头,看向林青玄:“小子,你要赌一把吗?从这里穿过去?”
林青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处较大的地面裂痕旁,蹲下身,仔细查看。裂痕边缘的泥土和石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和琉璃化,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灼烧过。他捡起一块碎石,碎石入手冰凉,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点在流转,一闪即逝。
“这里残留的能量很杂。”林青玄分析道,“有古阵的,有镜卵的,有江眠的,可能还有我和你们的力量……它们混在一起,形成了这片不稳定区域。直接穿过去,风险确实很大。”
他站起身,望向那片扭曲空间:“但留在这里,缓冲带功能失效后,会怎么样?镇子会彻底崩塌?还是被现实世界重新‘覆盖’?又或者,变成另一处无法预测的异常点?”
韩定山沉默。这些问题,他也没有答案。陈砚或许知道一些,但陈砚已经死了。
“总得试试。”林青玄最终说道,“不过,不能直接硬闯。我需要先弄清楚这片区域的空间‘纹理’,或者……找到相对稳定的‘节点’。”
“怎么弄清楚?”韩定山问,“陈老头那些卜卦的家伙什可测不了这个。”
林青玄从怀里掏出那包着“影枢”残片的布包,小心地解开。几片暗沉的、布满裂纹的古铜镜碎片露了出来,镜背那道最大的裂痕里,那团银灰暗红的污迹依旧存在,只是颜色更加晦暗,几乎与铜锈融为一体。
“它和这片空间有过深度共鸣。”林青玄摩挲着冰冷的镜片,“虽然碎了,但或许……还能当个粗糙的‘探测器’用。”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微乎其微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注入一片较大的镜片残骸中。
镜片毫无反应。
林青玄不气馁,持续注入。微光如同涓涓细流,渗入镜片裂纹深处,触及那团污迹。
就在微光接触到污迹的瞬间——
镜片猛地一颤!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嗡鸣”!紧接着,那团污迹中,极其微弱地,分离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的“细丝”,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从镜片裂缝中探出,指向了前方那片扭曲空间的方向!
不仅如此,林青玄感到脚踝处那早已黯淡的印记,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
有反应!江眠残留的印记和镜墟污染,对那片扭曲空间产生了感应!
林青玄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意念,引导着那丝银灰细丝,更仔细地“感知”前方的空间异常。
细丝如同最灵敏的探针,轻轻摇曳。随着林青玄的意念引导,它反馈回一些破碎、模糊的“感觉”:
混乱、无序的能量湍流……
多个空间层面的微弱“褶皱”和“断层”……
某个方向的“压力”似乎稍低一些……
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与镜墟系统同源但又不完全一致的“冰冷秩序感”……
林青玄缓缓移动镜片,让细丝指向不同的方位。他发现,在扭曲区域的左侧偏下位置,细丝的颤动最轻微,反馈的“压力感”也最弱。那里,似乎有一个相对“平静”的点。
“那里。”林青玄指向那个方位,“可能是一个暂时的‘薄弱点’或者‘缝隙’,相对稳定。从那里尝试,风险或许小一些。”
韩定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紧锁:“你确定?那鬼地方看起来都一样扭曲。”
“不确定。”林青玄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将镜片收回,重新包好。那丝银灰细丝缩回污迹中,脚踝印记的悸动也消失了。
“我准备过去看看。”林青玄说,“韩前辈,你……”
“老子跟你一起。”韩定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鬼地方,老子守了几十年,要死也得死个明白。再说了,万一对面真是什么好地方,老子也能沾沾光。”
林青玄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那跟紧我,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后退。”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朝着林青玄指出的那个方位移动。
越是靠近那片扭曲区域,周围的景象越是诡异。光线在这里被弯折,地上的影子变得细长且方向错乱。空气的温度忽高忽低,有时热得像靠近火炉,有时又冷得呵气成霜。耳边开始出现低沉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轰鸣,又夹杂着细碎的、意义不明的呢喃。
林青玄全神贯注,一边用那点微弱的微光护住自身,抵抗着空间紊乱带来的不适,一边通过怀里的镜片残骸,时刻感应着前方空间的细微变化。
距离那个“薄弱点”还有约莫三丈时,异变突生!
地面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中,猛地喷出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雾气!雾气迅速扩散,带着浓烈的腥甜和铁锈味,瞬间将两人笼罩!
“小心!”韩定山低吼,挥舞撬棍试图驱散雾气,但雾气如有生命,缠绕上来,试图钻进口鼻!
林青玄屏住呼吸,催动微光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但雾气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接触到微光防护,发出“滋滋”的声响,快速消耗着他的力量!
更糟糕的是,在雾气弥漫中,前方那片扭曲空间似乎受到了刺激,波动骤然加剧!原本相对平静的那个“薄弱点”,也开始剧烈扭曲、变形!
“退!”林青玄当机立断,拉着韩定山向后急退!
两人刚退出几步,只见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轰然塌陷下去一大片!一个直径丈许、深不见底的黑洞凭空出现,边缘是锯齿状的、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空间裂口!黑洞中传来强大的吸力,将周围的碎石、泥土,还有那股暗红雾气,疯狂地吞噬进去!
“妈的!空间塌陷!”韩定山脸色发白,独眼中也闪过一丝后怕。
林青玄也是心有余悸。刚才如果再慢一步,他们可能就被吸进那个黑洞里了,天知道会掉到哪里去。
暗红雾气被黑洞吸走大半,剩余的开始缓缓消散。但经过这一番变故,前方那片扭曲区域变得更加不稳定,光线和景物的扭曲幅度更大,那个“薄弱点”也彻底消失了。
“不行,太危险了。”韩定山喘着粗气,“这鬼地方像个活的地雷阵,随时可能炸。”